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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离被带走了,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鹿闻笙收回目光,落在那些还站在库房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一堵墙、一块地砖的司命们身上。
那些司命们被他这一看,齐齐打了个寒颤,一个个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鹿闻笙也不急着开口,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看得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司命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行了,”鹿闻笙终于开了口,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本座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不想跟你们绕弯子。”鹿闻笙站起身来,将那摞命薄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重,可在场的每一个司命都觉得那一声像是拍在自己心口上。
“给你们那些仙二代改命薄,改得花团锦簇、风光无限,这事儿,你们干了。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千八百年,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的司命,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按天规,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知法犯法,这是以权谋私,这是欺天瞒地。”
一字一句,钉是钉铆是铆,说得那些司命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几个人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鹿闻笙看着他们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倒也没有继续吓唬。
“好在,本座今天心情还行。”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姿态看着散漫,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一点不散漫,“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照实交代,把你们经手的那些命薄,哪些改过、怎么改的、谁让改的,一五一十写清楚,交上来。该罚的罚,该扣俸禄的扣俸禄,该降级的降级,但本座保证,不会动你们的仙籍。”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二条,瞒着、藏着、替人打掩护。本座查出来了——而且本座一定会查出来——那就不是扣俸禄降级那么简单了。削仙籍、除仙骨、贬入轮回,你们自己选。”
这还是因为特事特办,不然这帮家伙根本没选择的机会,更别说什么戴罪立功了。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那些司命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有挣扎,有犹豫,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生出来的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第一个开口的,是灵笺。
他站得笔直,声音还有些抖,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上神,小仙交代,小仙入职以来,一共经手过七十三份仙君命薄,其中……”
他一样一样地数,一样一样地列,事无巨细,明明白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司命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有的说得痛快,有的说得吞吞吐吐,有的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羞愧。
鹿闻笙听着,手里的笔不停,一条一条地记,后面是交代完的灵笺负责记。
灵笺记得很快,却记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记,便记了整整两个时辰。
待到最后一个司命交代完毕,鹿闻笙扫了一眼手中的册子,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横跨了不知多少万年,牵扯到的仙人少说有上百位。
那些名字里头,有他听过的,有他没听过的,有当红的,有过气的,有高高在上的,有平平无奇的。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鹿闻笙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
倒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看着眼前这些司命们——有的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有的眼眶泛红,像刚哭过;有的面色如常,可那攥着衣角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忽然觉得,这仙界,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不是说这些司命们烂——他们是烂,烂在随波逐流,烂在不敢说“不”,烂在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做了。
可更烂的,是那些躲在后面、从不露面、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便能让下面的人乖乖听话的大人物们。
鹿闻笙将册子收好,站起身来。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他看了一眼那些司命们,“该罚的罚,该扣的扣,司命府从今日起,所有命薄须经三道审核,任何人不得单独经手。这是第一条规矩。”
那些司命们连连点头,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给这位上神当凳子坐。
鹿闻笙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大司命那边,本座会亲自去说。”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黑衣猎猎,红色的腰带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灵笺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库房门口,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本《女青天律》,又看了看桌上那摞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命薄,忽然觉得,这天庭的天,好像要变了。
而司命府被清空了一大半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仙界。
这个说“司命府今日被扶光上神血洗了”,那个说“容离仙君被罚去红尘界做猪了”,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竟变成了“扶光上神一怒之下把司命府满门抄斩了”。
消息传到司命府大司命耳朵里的时候,东华帝君正眯着眼睛,在自己的洞府里打盹。
他已经打了三千年的盹了。
东华帝君是上界资历最老的尊神之一,地位超然,平日里不过问具体事务,司命府的大小事情,全交给手下的司命们去办,他老人家只管在大方向上把把关——至于什么叫“大方向”,那就要看他的心情了。
反正这三千年,他觉得没有什么大方向需要他把关的。
所以他一直在打盹。
直到天道戳了他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若有若无的戳法,而是那种“你他妈快醒醒”的戳法——直截了当,不跟你客气,像是有人在你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东华帝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又闭眼感知了一下司命府的情况。
这一感知不要紧,他差点没从云床上跌下来。
他那偌大的司命府,从原先的三十五个司命,加上底下若干小司命、书吏、跑腿的,浩浩荡荡百来号仙,如今剩下的,竟不到一半。
大多数要么被罚了俸禄,要么被降了品级,要么被停了职——这还是轻的,有几个情节严重的,直接被削了仙籍,贬到下界投胎去了。
东华帝君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他就是眯了一下。
就一下。
三千年而已。
怎么一觉醒来,家被偷了?
东华帝君有些懵,想找个仙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翻来翻去,竟不知道该问谁——他认识的那些老家伙们,要么跟他一样在打盹,要么就是闭了生死关,几万年不露面的那种。
最后还是天道又戳了他一下,顺道给他传了一份鹿闻笙今日在司命府的“工作报告”。
东华帝君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自己空间的库房里翻了翻,翻出一箱尘封已久的傀儡人偶,那些人偶是他当年亲手炼制的,每一个都有独立处理文书事务的能力,品级不高,可能做事不是那么灵活多变,但胜在听话、不偷懒、不搞小圈子。
他分出十二具傀儡,一挥手,送去了司命府。
那十二具傀儡落地的时候,司命府里留守的那几个司命正忙得团团转——鹿闻笙走了,可活儿没少,那些命薄要重新审核,那些被罚走的司命留下的摊子要收拾,那些积压了几千年的旧案要翻出来重新查……
几个司命看见那十二具傀儡,差点没哭出来。
他们头一回觉得,大司命虽然平时不管事,可该管的时候,还是靠得住的嘛。
大司命送完傀儡之后,又眯了眯眼,入睡前,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感慨,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老狐狸式的通透——新来的这位,是真有本事的。
不是那种只会在台面上喊喊口号、做做样子的人,是那种能把天捅个窟窿、还能顺手把窟窿补好的能人。
仙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