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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号，港岛在晨光中缓缓醒来。
油麻地的一片老唐楼区，街边茶餐厅的卷帘门吱吱呀呀地卷上去，老板把一笼一笼的蒸点摆上蒸柜。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混着虾饺和烧麦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然而，今天的早餐气氛却和往日大不相同。
报摊的老刘把一沓刚送到的报纸拆开，还没来得及码齐，就被几个早起的大叔围住了。
「老刘，今天的《明报》送来没有？！」
「到了到了，急什么，喏——」老刘把报纸递过去，擦了擦手，「今天头版全是白石营的事，你们自己看。」
几个大叔赶紧把钱递过去，然后凑在一起急不可耐地看起了今日头版——《白石船民营元旦夜大暴动，数百难民冲出营地与警对峙》。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醒目的黑白现场照片：铁丝网歪倒在地，人群模糊地涌动，像一大团正在沸腾的墨迹。
「哗，搞得这么严重？！」
「昨晚我还跟老婆讲只是小打小闹呢。」
「小打小闹？」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大叔凑过来，指着报纸标题，「你看看清楚，有的难民都冲到沙田市区了！」
旁边一个秃顶大叔叹了口气：「我早就说那白石营是个火药桶，住那么多人，成天关在里面，不出事才怪。」
「嗐——马后炮谁不会说啊，」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配图，「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些跑出来的难民会流窜到别的市区来，万一跑到咱们这片，那才是真麻烦。」
「放心吧，」报摊老刘在旁边插了一嘴，一边熟练地整理着报刊一边说道，「你看这儿写了，警察昨晚连夜抓回来不少，剩下的也在追捕，警队又不是吃素的。」
「那倒是，自从李树堂当上警务处长之后，咱们港岛警察的办案效率确实高了不少，这次肯定也能把那些王八蛋全部缉拿归案。」
「唉……但愿如此吧。」
几位大叔聚在一起低声痛骂议论了几句，随后便摇着头各自去买早餐了。
发生讨论的当然不止这一处。
港岛南区，一栋写字楼的电梯里，几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的年轻人挤在一起看着其中一人手里的《信报》。
「白石营昨晚这动静闹得也太夸张了，」一个梳着分头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道，「昨晚我在家都听见警笛声了，铺天盖地响个不停，过了好久才消停。」
「你不是住浅水湾吗？！」旁边一个矮个子同事愕然道，「那可是隔了大半个港岛啊。」
「感觉整个港岛都被惊动了，」分头男说，「而且你看到了没，报纸上说这次是几百个难民同时冲出来的，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
「肯定有人煽动，」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忽然开口，语气笃定，「难民平时闹归闹，但从来不敢闹到这种鱼死网破的程度。连铁丝网都冲开了，还敢跟警察正面干架&背后要是没人推，我是不信的。」
「你说能是谁干的？」矮个子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高个子耸了耸肩：「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次警队要怎么收场。几百号人冲出来，光是追捕就够他们忙的。万一这群逃犯在外面再犯下大案，那警队可就彻底丢尽颜面了……」
「反正不关咱们的事，还是担心一下下午的季报。」分头男苦笑了一声，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唉……那倒是，命苦哦。」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八楼缓缓打开。
三人鱼贯而出，急促的脚步声沿着空旷的走廊远去，很快便被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所淹没。
……
沙田，港岛中文大学。
由于和白石营同处一区，因此虽然元旦假期尚未结束，但校园内部早已聚满了交换最新消息的学生。
机械系研究生的宿舍内，几个男生难得早起，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
「……白石船民营暴动事件持续发酵，截至目前，警方已抓获逃出难民约一百九十人，但仍有数十名危险份子在逃。警方呼吁广大市民如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拨打九九九热线举报……」
「这么夸张的吗，」一个短头发的男生用笔敲了敲桌子，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我昨晚还在宿舍写论文，完全不知道外面出了这么大的事。」
「你写论文写到耳聋眼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旁边的舍友白了他一眼，随手将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些，捡起桌上的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不过说真的，这次风波确实震动不小，听说连海外的各大主流媒体都开始报导了。」
「关键是那几十个跑出来的亡命之徒现在藏在哪儿？」另一个戴帽子的男生靠在椅背上担忧道，「要是他们一路流窜到了沙田市区做劫案，那可就真的热闹了。」
「警队不是说在追捕吗？」
「追捕是一回事，能不能全部抓回来是另一回事，」短头发男生把报纸折起来，「你真当警队有千里眼顺风耳啊？」
「那你乾脆留在宿舍陪我写论文好了。」
「那算了，那我宁愿被南越难民给劫财劫色。」
就在几人插科打诨嬉笑之际，收音机里新闻也切到了下一个话题——嘉禾集团发言人对此次白石营暴动事故表示深切遗憾，并表示一定会全力配合警方的追捕。
此时此刻，距离白石营暴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新闻丶报纸丶收音机丶街谈巷议……关于这场暴动的激烈讨论，正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席卷港岛的每一个角落。
而与此同时，在一场关于港岛未来的新闻发布会上，那把悬在空中的刀，正缓缓落向它真正的目的地。
……
下午三点整，港岛警队总部，新闻发布大厅。
这间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厅此刻座无虚席，记者席的座位被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后排与过道两侧都站满了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闪光灯如狂风暴雨般频繁闪烁，快门声像夏夜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混杂着纸张翻动丶低声交谈和龙腾笔记本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树堂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花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随后，记者会正式开始，李树堂首先对昨夜的突发案情进行了沉稳简要的陈述。
「昨晚二十时许，白石船民营发生大规模骚乱。初步调查显示，骚乱由内部人员煽动引发，部分难民在情绪失控后冲破铁丝网，与现场看守人员及后续到场支援警力发生肢体冲突……截至目前，大部分逃出难民已被抓回，正在进一步审讯中。」
随着陈述结束，大厅里的快门声更密集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率先举手。
「李sir，请问目前有没有人员在冲突中死亡？」
「没有死亡，」李树堂说，「受伤人员已全部送医，目前情况稳定。」
紧接着，来自后排一个声音洪亮的男记者举手提问：「李sir，有消息称元旦当晚白石营的物资供应被无故延迟，这是否是导致难民情绪失控的直接原因？」
「物资供应是否延迟丶具体由哪个部门负责，不在本次新闻发布会的讨论范围内，」李树堂说，「警务处的职责是维护治安和处理突发公共事件，物资运输的问题，请向惩教署查询。」
随后，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资深记者被点名站起：」李处长，昨晚的事件暴露出政府在难民管理上的重大疏漏。请问警队原先是否对营内局势有所预警？是否有人为失职？」
李树堂淡淡答道：」警队一直对营内动态保持关注，奈何昨晚事态变化极快，超出了常规预警范畴。不过市民们可以放心，相关责任警队会彻查清楚，绝不姑息。」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他胸前挂着BBC的记者证，肩旁架着一台长焦镜头，在灯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冷光。
李树堂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请讲。」
那名BBC记者昂首站起，语气中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攻击性：「李sir，白石船民营的暴动已经造成大量市民恐慌和财产损失，甚至给港岛经济都产生了不良影响。作为港岛警务处长，你认为自己是否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瞬间，原本沸腾的新闻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快门声停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看讲台上的李树堂。
李树堂看着那个咄咄逼人的外籍记者，眉头紧皱，缓缓吐出三个字：「你出来。」
BBC记者愣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李树堂又重复了一遍：「你出来，站到过道上来。」
记者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从座位上跨了出来，站在过道，与讲台上的李树堂遥遥对视。
「刚才的问题，你再问一遍。」李树堂说。
记者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请问李sir……作为警务处长，你是否认为自己需要为白石营暴动事件负上责任？」
第二遍问完，李树堂没有急着开口。
他微微眯起眼，定定地看着那个BBC记者，直到对方额头上泛起一层细密冷汗丶眼神开始退缩闪躲，这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你想让我说出什么，不过我更清楚，身为警务处长，我的责任是保护港岛的市民安全。」
李树堂说着，目光扫过整个大厅，落在每一个记者的脸上。
「……因此，我在这里承诺：警队会在三十六小时内，找出本次事件的主犯，并把所有逃跑的难民捉拿归案！」
「如果我做不到——那我后天清晨，便亲自向总督府递交辞呈，引咎下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肃然起身，没有给现场任何记者再次发问的余地，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朝发布厅外走去！
满场的记者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朝他追去，可李树堂早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一场原本该是唇枪舌剑的新闻发布会，就这样，以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外加一个潇洒的背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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