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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徵被暗卫引进主院时，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喂，咱们晏大国师终于舍得从北燕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扎根了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夙徵穿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只药葫芦，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
他进门第一眼便落在了郝连云岫身上，目光上下一扫，笑容更大了：“这就是那位？长得真好看。国师好眼光。”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直白的夸赞砸得一愣。
还没来得及反应，夙徵已经自来熟地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渴死我了。你们国师府也太大了。”
“是你执意走那条远路的。”
“是吗？我忘了。”
夙徵又灌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郝连云岫身上，笑眯眯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嗯，气色还行，不算太差。不过嘴唇颜色偏淡，眼下有青影，脾胃应该不太好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望闻问切嘛，我可是专业的。”夙徵拍了拍胸脯，然后朝郝连云岫招了招手，“来，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
郝连云岫往后缩了缩：“……我没病，我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看什么大夫？”
晏无尘：“云岫。”
“叫我也没用！我不喜欢看大夫，不喜欢闻药味，不喜欢喝苦药——反正我就是不看！”
第75章忌酒？！
夙徵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地较劲，也不着急，只是笑眯眯地抱着手臂看热闹。
晏无尘放软了语气：“云岫，让夙徵给你看一看，好不好？就当是让我安心。看完若是没什么大问题，以后便不看了。嗯？”
郝连云岫对上他那双盛着担忧的眼睛，别过头去，闷声嘟囔了一句：“……只看脉象。不扎针。”
“不扎针。”晏无尘立刻保证。
“不喝太苦的药。”
“让夙徵尽量开甜一点的。”
郝连云岫和他对视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把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说好了，就看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夙徵在桌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郝连云岫的脉搏，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
院中安静了下来。
晚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夙徵的手指在郝连云岫的脉门上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期间换了两次手，又让他换了舌头看了看舌苔，才收回手，重新挂上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看完了。要听实话还是好听话？”
“实话。”晏无尘道。
“实话就是——底子还行，年轻，能折腾，但经不起这么个折腾法。”
夙徵掰着手指数，“胃寒，脾虚，气血两亏，还有些陈年旧伤留下的暗疾，不算严重，但若不调理，再过几年就有苦头吃了。
其中最要紧的是胃——你是不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了就硬扛，扛不住了才随便塞两口？”
郝连云岫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得分毫不差。
在北燕那几年，他确实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有时候是没胃口，有时候是忙起来忘了，有时候单纯就是不想动弹。
漠辞为此念叨了他许久，但他次次都是听话个两三天，然后原形毕露。
漠辞又舍不得跟他说重话，这坏毛病也就养了下来。
“……偶尔吧。”
“偶尔？”夙徵挑了挑眉，“你这个脉象可不是‘偶尔’能养出来的。少说也有三五年的底子了。
得喝药调理，至少两个月，忌生冷、忌辛辣、忌油腻——还有，忌酒。”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郝连云岫整个人都不好了。
“忌酒？！”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不行！这个不行！别的都可以商量，酒不能忌！”
“医嘱没有商量余地。”夙徵摇着蒲扇，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尤其是你今晚喝的那种桂花酿——甜滋滋的，喝着像糖水，后劲最伤胃了。以后别喝了。”
郝连云岫转头看向晏无尘，眼神里写满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的控诉。
晏无尘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却不是向着他的：“夙徵说的有道理。酒先停一段时间，等胃养好了，再适量喝一些。”
“你——你怎么帮着他说话？！”郝连云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刚才还给我倒酒了呢！”
“方才不知道你胃这么差。现在知道了，便不能再由着你喝了。”
郝连云岫气鼓鼓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别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晏无尘和夙徵两个人，用行动表达了全部的抗义。
夙徵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乐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无尘，你家这位可真有意思。你放心，我开的药不苦，加了些甘草和陈皮调味的，喝着不算难以下咽。”
郝连云岫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这样，你要是能坚持喝一个月不偷工减料，我送你一坛我特制的药酒——用十几味药材泡的，温补脾胃，适量饮用不仅不伤胃，还能养胃。如何？”
郝连云岫的后脑勺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用眼角余光瞥了夙徵一眼：“……真的？”
“我夙徵说话，从不掺水。”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整个脑袋转了回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喝一个月。但说好了，一个月之后你要是不给我那坛药酒，我就把你的药箱扔进池塘里。”
“成交。”夙徵笑着伸出手。
郝连云岫和他击了一掌，算是达成了协议。
夙徵击完掌，便从轻车熟路走到一个柜前拿出纸笔，铺在桌上，便开始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他写字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几乎没有停顿。
郝连云岫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便后悔了。
那纸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名和剂量，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你这写的什么？是天书吗？”
“处方。”夙徵头也不抬，笔尖不停，“我们这一行写方子都用这种字体，防病人自己去抓药乱吃。”
“我看你就是单纯字写得丑。”
夙徵终于抬起头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被你发现了。”
郝连云岫：“……”
夙徵继续埋头写了一会儿，终于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笺，吹了吹，递给晏无尘：
“喏，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先抓七日的量，七日后再找我复诊调方。”
晏无尘接过方子，低头扫了一眼，叠好收进袖中：“记住了。”
“煎药的方法我也写在上面了——先泡一盏茶的时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煎两刻钟，早晚各一碗，饭后服用。空腹喝容易伤胃，切记。”
“好。”
夙徵交代完毕，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行了，事儿办完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晾着一批药材，今晚得收起来，不然受了夜露就白晒了。”
他说着，朝郝连云岫拱了拱手：“云岫公子，后会有期。记得按时吃药，别让我白写这张方子。”
郝连云岫虽然还是不情愿喝药，但看在夙徵那坛药酒的份上，勉强点了点头：“知道了。”
夙徵又朝晏无尘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国师，你家这位脾气不小，但好哄。你多顺着他点，他高兴了，身子好得也快。”
晏无尘没有接话，但唇角弯了一下。
夙徵走后，郝连云岫瘫回椅子上
郝连云岫撇了撇嘴：“……这下你满意了吧？”
晏无尘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意了。”
“哼。”
郝连云岫嘴上哼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晏无尘的方向靠了靠，将脑袋搁在他的腰侧，闭着眼睛蹭了蹭。
“无尘，夙徵的医术……是不是很好？”
“是。他出身医药世家，幼时便随长辈行医，十五岁便能独立诊治疑难杂症。在南麓，他的医术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那……能不能让他也给漠辞看看？”
晏无尘偏过头看他。
“北燕暗卫营出来的人，都不长命。”
第76章漠辞
“我从记事起，漠辞就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送到我身边。
我只知道，只要我一回头，他就在。”
“我摔跤了，他蹲下来问我疼不疼。我被其他王子期付了，他挡在我前面——明明他自己也打不过。
可他梗着脖子不肯退，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不吭一声，等那些人走了，才转过头来对我笑一下，说‘殿下别怕，他们走了’。”
郝连云岫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弧度里掺了太多别的东西，让那个笑看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生病的时候，他在我床边守一整夜。困了就趴在我榻沿上眯一会儿，我一翻身他立刻就醒——我有时候是故意翻身的，就是想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每一次，他都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他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以为我们会一起长大，一起变老，等我哪天死了，他还能替我守着我的坟头，逢年过节给我倒杯酒。”
他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后来我们到了大晏。刚到京城没多久，我和他走散了。
那时候大晏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地方，我一个人在街上转了三天，没找到他。
后来我遇到了清昭，清昭收留了我，把我安顿了下来，我求清昭去派人寻他，又过了大半个月，漠辞自己找来了。”
“他找到我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但精神很好。他看到我有清昭护着，有人照顾了，便在一天夜里留了一封信，走了。”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殿下安好，属下便放心了。属下想去学些本事，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殿下。’”
郝连云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气坏了。我觉得他不要我了。我撕了那封信，气得三天没吃饭。清昭劝我，说他会回来的，我不信。
我那时候想，他要是真的在乎我，就不会一声不吭地走。他走了，就是不要我了。”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在六年后。”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模糊的夜色。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