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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乐乐
乐乐回来那天，林峻海抱着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母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芹菜停在半空。
她看见乐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手里的芹菜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围裙上。
乐乐一直是林家照看，这段时间离开这么久，林母不自在了很久，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姥姥！」
乐乐从林峻海怀里挣下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石板地上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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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头扎进林母怀里，差点把林母撞了个趔趄。
林母蹲在地上，两只手都是湿的，不敢抱她，只用手臂圈着，脸贴在乐乐头顶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的小乖乖，你终于回来了？」
「舅舅接我回来的！」乐乐仰起脸，伸手去摸林母的脸：「姥姥你哭了？」
「没哭。」林母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着说：「姥姥高兴。」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手，才把乐乐抱起来。
抱起来又放下，蹲着看了又看，捏捏她的胳膊，摸摸她的脸，嘴里念叨着「瘦了」
「黑了」丶「头发长了」。
乐乐任她摆弄了一会儿，就开始扭着身子要下去：「姥姥，我想看鸡。
「鸡在后院呢，等会儿姥姥带你去。」林母拉着她的手不放：「你先跟姥姥说，想不想姥姥？」
「想！」乐乐大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想姥姥做的饭。」
林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行，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峻海，那眼神里是满的，像是攒了几个月的惦记都有了着落。
林父从墙根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那儿蹲着磨刀，乐乐跑进来的时候他没动，林母抱着乐乐哭的时候他也没动。
这会儿他把磨刀石往旁边挪了挪，把刀收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他也没走过去，只是从兜里掏出菸袋锅，叼在嘴里，又拿下来了，攥在手里。
「姥爷！」
乐乐自己跑过去了。
林父蹲下来，把菸袋锅揣进兜里。
他伸手把乐乐抱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抱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抱起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乐乐伸手去摸他的下巴，摸那些胡茬，咯咯笑：「扎手！」
林父把脸往后仰了仰，不让她摸，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把乐乐往上掂了掂，让她坐得更稳当些，闷声说了句：「晚上给你炖蛋羹。」
乐乐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宣布：「我最喜欢姥爷了！」
林父的耳朵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没接话，抱着乐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灶台给她看，指着槐树给她看，指着墙根那几只鸡给她看。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乐乐也都见过，但他就是要指一遍，好像这些东西有了乐乐才值得看。
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林父抱着乐乐站在鸡窝前，两个人在说「那只黑的」丶「那只花的」，她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灶台边开始响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闷头做饭的声音，是带着劲儿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脆，碗碟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连碗都在高兴。
林母炒菜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哼得不好听，但一直在哼。
林峻海坐在石凳上，看着乐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已经把院子里的东西都巡视了一遍：风铃够不着，跳了两下；
陶罐里的干树枝抽出来一根，被林父接过去了；
槐树根底下有个蚂蚁窝，蹲着看了半天，又跑去找别的了。
她的影子跟着她，从灶台边跑到石桌边，又从石桌边跑到院门口，满院子都是她的脚步声。
林峻海看着她，想起前世的事。
有一回过年去姐姐家，乐乐已经上初中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怎么说话，他问她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就没了。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电视里的春晚重播。
那时候他觉得，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会慢慢变远。
现在她三岁，还在院子里跑，还会抱着他的腿喊「舅舅」，还会把脸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头搓了一下手指，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这辈子她还没长大，这辈子可以慢慢来。
乐乐跑回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舅舅，我饿了。」
「姥姥在做饭了。」
「我想吃蛋羹。」
「姥爷说给你炖了。」
她点点头，没有走，继续趴在他膝盖上，她的脸压在他的腿上，挤得嘴巴嘟起来，眼睛还睁着，看着远处的大海。
「舅舅，海里有鱼吗？」
「有。」
「鱼会睡觉吗？」
「会。」
「它们怎么睡觉？不会沉下去吗？」
林峻海想了想，说：「它们睡着了也在游。」
乐乐想了一会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
她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又跑去井台边看林母洗菜了。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石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林母做了一桌子：蒸蛋羹丶炒小白菜丶红烧鮁鱼丶拌黄瓜，还专门给乐乐做了一小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是单独煮的，煮得软软的，汤里放了一点糖，乐乐喜欢吃甜的。
乐乐跪在石凳上，筷子还不太会拿，林母给她换了把勺子。
她舀了一勺蛋羹，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好吃！」
林母在旁边看着，自己还没动筷子。
她伸手把乐乐嘴角的蛋羹屑擦掉，又把她面前的碗挪正了一些，怕碰翻了。
「慢点吃，别烫着。」
「不烫！」乐乐又舀了一勺，这回举高了，想往林母嘴里送：「姥姥你尝尝。」
林母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笑着点头：「嗯，好吃。」
林父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乐乐夹菜。
他夹的都是最嫩的部分，鱼肚子上的肉，鸡蛋羹中间那一块，小白菜的叶子。
他把菜放在乐乐的勺子上，放稳了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