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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170章:一碗酸辣粉,半部旧时光(第1/2页)
苏砚决定学做饭这件事,陆时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确切地说,他是从女儿嘴里知道的。那天他开完庭回到家,小银——大名叫陆念苏,小名是苏砚起的,因为“她笑起来像银子一样亮”——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爸爸,妈妈今天烧了厨房。”
陆时衍把公文包放下,蹲下来看女儿的杰作。画上是一个冒着黑烟的房子,房顶上站着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把锅铲,脸上画着两团红晕,嘴巴张得很大,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妈在做饭。
“你妈人呢?”
“在厨房。她说今天做酸辣粉。”
陆时衍走进厨房,看到苏砚正对着一口锅发呆。锅里的液体呈一种难以名状的灰褐色,表面浮着几颗孤独的花生米,粉条已经烂成了半糊状,黏在锅底,像某种不明生物蜕下的皮。灶台上到处都是溅出来的汤汁,墙上、台面上、甚至抽油烟机上都挂着辣椒油的痕迹。苏砚的围裙上沾着醋渍和酱油,额头上有一道黑印,不知道是锅灰还是烧焦的蒜末。
她转过身,看到陆时衍,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可惜配合着身后的狼藉场面,效果约等于一个小学生举着不及格的数学卷子说“我觉得还行”。
“你回来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办公室开会。
“嗯。回来了。”
“今天开庭怎么样?”
“赢了。”陆时衍靠着门框,双手插兜,视线从她脸上的黑印移到锅里那团不明物体上,“你这是……做饭呢,还是做化学实验呢?”
苏砚的嘴角抽了一下。“酸辣粉。方如海说他老婆蒋瑶做的酸辣粉特别好吃,我就想试试。”
“你问蒋瑶要配方了?”
“没有。我看了三个教程视频,AI提取了关键步骤,理论上应该没问题。”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他走到锅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表情很平静,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苏砚,认真地说:“醋放多了。”
“多少?”
“你倒了多少?”
“半瓶。”
“那你加醋的时候,是倒了半瓶?”
“对。”
“半瓶是多少毫升?”
“我没有量。”
陆时衍又沉默了两秒。“辣子呢?”
“放了一勺。”
“一勺是多少?”
“就是汤勺那么大。”
陆时衍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轻轻耸动了两下,又转回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花生米炒糊了,粉条煮太久了,辣椒油溅得到处都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盐放得刚刚好。”
苏砚瞪着他。盯了足足五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锅面目全非的酸辣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认栽的坦荡。
“我平时签几百亿的合同都没这么费劲。”她说,“一碗粉把我干倒了。”
陆时衍走过去,把她围裙上的醋渍擦了擦,擦不掉,就放弃了。他把锅端起来,拿了个大碗,把锅里的东西全倒了进去——粉条、糊花生、灰褐色的汤,一样不落。然后他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苏砚愣了:“你干嘛?”
“吃。”
“别吃了,我叫外卖。”
“你做的,我吃。”
他低头扒了一口。粉条已经烂了,入口即化,醋的酸味冲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糊花生嚼起来有点苦。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认真的仓鼠。苏砚站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脸看他吃。
“好吃吗?”
“好吃。”他嘴里塞满了,吐字含含糊糊的。
“骗人。”
“真的。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你第一次做的是什么?”
“蛋炒饭。蛋没熟,饭糊了,锅烧穿了。”
苏砚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了。她伸手从他碗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尝了尝,嚼了两下就皱起眉头。“这花生是苦的。”
“是有一点。”
“那你还吃?”
陆时衍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他看着苏砚,眼里有一种很轻的、只有她能看懂的笑。
“因为是你做的。”
苏砚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空碗,碗底有一层浅浅的灰褐色汤汁,像一面小小的、颜色很丑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额头上的黑印和头发上沾的一小片干辣椒皮。
“我明天再试一次。”她说。
“好。”
“后天也试。”
“好。”
“我就不信我做不出来。”
“你做得出。”
他把碗收走,去厨房洗碗。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苏砚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碗。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破产之前,家里请过一个保姆,阿姨做的酸辣粉特别好吃,酸得恰到好处,辣得恰到好处,粉条筋道,花生酥脆,汤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后来父亲出事,保姆走了,她跟着母亲搬进出租屋,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
她从来没有跟陆时衍说过这些。但她忽然想,他大概猜到了。
第二天,苏砚下班后直奔菜市场。
她穿着羊绒大衣和高跟鞋站在卖粉条的摊子前面,摊主老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苏砚说没有,我要买粉条。老大爷问她要粗的还是细的。她想了想,说粗的。老大爷又问要红薯粉还是土豆粉。她愣住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教程,然后说红薯粉。老大爷又问要多少。她说两斤。
老大爷称好了递给她,又看了看她,多问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头一回买菜?”
苏砚接过粉条,认真地点了点头。“对。”
“给你搭两根葱。”老大爷从旁边抓了两根葱塞进袋子里,“回去练练,谁都有头一回。”
苏砚拎着那袋粉条,在菜市场里站了一会儿。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鱼摊老板在杀鱼,肉摊老板在剁排骨,菜摊老板娘在吆喝“白菜一块五一斤”。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逗留过,她的世界是会议室、实验室、谈判桌和法庭。但此刻,她站在一群买菜的阿姨中间,闻着鱼腥味和葱姜味,手里拎着一袋粉条和两根免费的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重,也不轻,像一碗刚熬好的汤,热气腾腾的,暖手。
回到家,她把粉条泡上,然后打开电脑。这一次她没有看教程,而是给蒋瑶打了个电话。
蒋瑶是方如海的妻子,陆时衍搭档的太太,一个性格爽利的小学老师。电话接通后,苏砚开门见山:“蒋瑶,酸辣粉怎么做?”
蒋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做酸辣粉?”
“对。”
“给谁吃?”
“陆时衍。还有我自己。”
蒋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长。“你听我说啊,粉条先用温水泡,别用开水,开水一泡就烂。泡半个小时,掐一下,能掐断就行。锅里烧油,油热了转小火,放花生米,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关火,余温能把花生焖熟。醋要用陈醋,不要白醋。辣子用二荆条,香而不燥。最关键的是——汤底要放一勺猪油。没有猪油,那个香味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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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拿笔记,字写得飞快。写到“猪油”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没有猪油。”
“去买。菜市场卖调料的地方有现成的,要不你问卖肉的摊子要一块肥膘自己熬。”
“熬猪油难吗?”
“比你签合同简单。”
挂了电话,苏砚在记事本上把步骤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第一次失败原因分析——醋量失控,辣子不足,花生火候过大,粉条煮制时间超过最佳窗口。下次改进方向:量化调料,控制变量,实时监测。
她看了这行字一眼,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然后把记事本合上,去菜市场买猪油了。
第三天,苏砚做了第三碗酸辣粉。
这一次她严格按照蒋瑶的方子来。粉条泡了半小时,掐了掐,能断。花生用小火炒,听到噼啪声就关火,用余温焖。醋用陈醋,拿量勺量了十五毫升。辣子用二荆条,放了小半勺。猪油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一块肥膘自己熬的,熬了二十分钟,炼出一小碗,白得像雪。
汤底煮好之后,她尝了一口。酸的,辣的,鲜的,还有一股猪油特有的、醇厚的香。她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客厅喊了一声:“陆时衍。”
“嗯?”
“你来尝尝。”
陆时衍从书房出来,走到厨房。苏砚盛了一小碗递给他,目光盯着他的脸,像在等法院判决。他低头闻了闻,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在台面上,看着苏砚,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砚心里一沉。“不行?”
“行。”
“只是行?”
“很好吃。”
“真的?”
“真的。”
苏砚松了口气。她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口自己尝。确实好吃,酸辣适中,粉条筋道,花生酥脆,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红油,热气腾腾的。她想起那个味道了——小时候保姆阿姨做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碗酸辣粉,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陆时衍没说话。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台面上,然后把她拉到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苏砚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出声,肩膀轻轻地抖。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我爸了。”
陆时衍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砚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小时候的事。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碰一下就疼。她父亲破产那年她十二岁,一夜之间从住别墅、坐豪车、有保姆伺候的生活,跌到跟母亲挤在出租屋里、连学费都要靠亲戚接济的境地。父亲在破产后的第三年因病去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念叨的还是“对不起”。苏砚恨过父亲,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别人,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撑住。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过父亲这件事。
“我爸以前总说,等我长大了要教我做饭。”苏砚的声音闷在陆时衍的肩膀里,“他说女孩子会做饭,走到哪里都饿不着。后来他忙,我忙,一直没时间。再后来他就走了,没来得及教。”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做酸辣粉的时候,放猪油那一步,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家里那个保姆阿姨做的酸辣粉特别香,我爸每次都要吃两碗。他说那个香味一飘起来,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陆时衍搂着她,没松手。
“你爸说得对。”他说。
“什么?”
“香味飘起来,这辈子就值了。”
苏砚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带着哭腔的、闷闷的,笑完之后把脸擦了擦,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表情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
“我明天再试一次。”她说。
“再做一碗?”
“嗯。给方如海和蒋瑶也做一份。蒋瑶教我的方子,得让她尝尝。”
“那我呢?”
“你明天负责带小银。”苏砚把他推开,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酸辣粉,拿筷子扒了一口。还是好吃的,虽然坨了,但味道没变。她嚼着嚼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
“嗯?”
“你说那个保姆阿姨做的酸辣粉,和我做的,哪个好吃?”
陆时衍看着她。苏砚的围裙又脏了,头发上沾着一小片干辣椒皮,鼻尖红红的,眼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端着那碗酸辣粉的样子,很认真,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他笑了一下。
“阿姨做的好吃。”
苏砚的脸垮了。
“但我喜欢吃你做的。”
“为什么?”
“因为阿姨做的我吃不到。你做的,我天天都能吃。”
苏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她低头继续吃那碗坨了的酸辣粉,吃着吃着,又想起一件事。她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放在陆时衍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陆时衍展开纸条。上面是苏砚的字,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小字——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他看了很长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砚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粉条,没抬头,“之前跟你吵的那些架,冰箱怎么摆、洗碗机放哪、谁陪谁参加晚宴——一笔勾销。以后不吵了。”
“真的?”
“真的。”
陆时衍把纸条折好,揣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拿起苏砚的筷子,从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你干嘛吃我的!”苏砚伸手去抢。
“我帮你尝尝咸淡。”
“咸淡你刚才尝过了!”
“再尝一次,确认一下。”
苏砚气得瞪眼,但没真抢。她看着陆时衍鼓着腮帮子嚼粉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法庭上那个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陆律师,变成餐桌前这个跟她抢粉条吃的男人,中间好像只隔了一碗酸辣粉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
窗外天色暗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卧室里传来小银的哭声,应该是醒了。陆时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砚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碗吃了一半的酸辣粉,手机屏幕亮着,她在记事本里敲字。
陆时衍猜她写的是下一碗的改进方案。但苏砚写的是另一行字——
“2024年10月17日。酸辣粉,成功。爸爸,我学会了。”
她把手机锁屏,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还是有一层浅浅的红油,像一个小小的、暖融融的句号。窗外银杏巷的方向隐约传来风声,这个季节叶子快黄了。
她站起来,去卧室哄孩子。路过走廊的时候,衬衫口袋里那张纸条,温温地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