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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80章产检单上写小楷银杏树下说家常(第1/2页)
苏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十九岁在夜市摆摊卖数据恢复软件,被三个喝醉的混混掀了摊子,她抄起马扎把人追出两条街。二十五岁在资本圈里跟人对赌,对家把合同拍在她面前说“苏总签了可别哭”,她拿起笔连看三遍都嫌慢。三十岁那年公司资金链断裂,账上剩的钱不够发半个月工资,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四十八小时,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可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但这会儿,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那张产检单,手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柜里扒出来的速冻虾仁。
“苏砚。”护士从彩超室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进来躺好,别紧张。你这都第三回产检了,怎么还跟头一回似的,手冰成这样。”
苏砚站起来,把产检单折了两折,又展开,又折上。纸边被她攥出了一道细密的褶子,像老树皮上的纹路。陆时衍在旁边伸出手,掌心朝上,冲她晃了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手给我。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不是有个大案子吗?怎么又跑来了。”
“天塌下来也没你产检重要。”陆时衍说得轻巧,手指已经覆上她的手背,把那双冰凉的指头包进去。他的手暖和,像冬天刚烤过红薯的炉壁,烫得苏砚轻轻抽了一下,到底没抽出去。
彩超室里冷气开得足。耦合剂抹在肚皮上,凉得她倒吸一口气。陆时衍站在她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医生拿探头在苏砚腹部滑动,嘴里报着数据:“双顶径正常,股骨长正常,羊水量中等。胎心一百四十六,挺好的。”
苏砚看不见屏幕,只能偏过头去望陆时衍的脸。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比他在最高法院做最后陈述还凝重。她忍不住笑:“陆律师,医生都说挺好的,你苦着脸干什么?是不是觉着孩子没给你准备辩护词?”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伸手指着屏幕上一处地方问医生:“这个是脚吗?”
医生瞥了他一眼:“这是头。脚在右边。发育都正常,手指脚趾都有了。你们看,这是小手,正好举在脸旁边,像在跟你们打招呼。”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下什么。他慢慢蹲下来,凑到屏幕前,离那个模糊的小人儿不过一尺远。苏砚看见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圈细纹。
“她真的在动。”陆时衍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苏砚想笑他傻,可喉咙里忽然一紧,那笑意没拱上来,反倒把眼眶逼酸了。她别过脸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直到眼睛里的热意慢慢退下去。
从医院出来,陆时衍说今天不开车,非要带她坐公交。苏砚说你有毛病吧,大热天公交车上人挤人,你是想让孩子提前感受人间疾苦?陆时衍不理会,拉着她穿过马路,在站牌下站定。没等两分钟,车就来了。
车上人不多不少,正好没有空座。司机看见苏砚隆起的肚子,按了两下喇叭:“哪位给孕妇让个座啊?我说前头那个小伙子,别装睡了,年纪轻轻坐什么专座。”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座位上弹起来,耳根子通红,往旁边挪了三步。陆时衍扶着苏砚坐下,自己抓着吊环站在她旁边。苏砚抬头看他,问:“你到底想干嘛?”
“带你坐坐这趟车。”陆时衍说,“我小时候,我爸每个周末都带我坐这路车。那时候还没有空调车,车窗能打开,风灌进来,整个车厢都是烤红薯和汽油混在一块的味道。我坐前面,他坐我后头,一路都不怎么说话。那时候我觉得我爸这人没意思透了。现在想想,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陪他坐坐车。”
苏砚没说话。她发现陆时衍最近老提他爸。不是那种正儿八经地提,而是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冒出来一句,像从口袋里摸出颗旧纽扣,没什么用,可舍不得扔。
“你爸挺有意思的。”苏砚说,“我要是能见着他,肯定跟他吵一架。”
陆时衍笑:“你吵不过他。我爸一辈子就信一个理——不争。我小时候问他,爸,你为什么不争?他说,菜市场最会吵架的人,一定不是买得最多的那个。那会儿我觉得这话特别没劲。现在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学他那套。”
“那你怎么还是当了律师?”苏砚问。
“当律师就是为了争啊。”陆时衍低头看她,“用他的方式,争他不敢争的东西。”
车在一个路口拐弯,车身晃了一下。苏砚下意识捂住肚子,陆时衍伸手挡在她身前,像道栏杆。两个人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在眼里,啧啧两声,对自家老伴嘀咕:“你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厂里打扑克。”
那老伴缩缩脖子,嘟囔一句:“都四十年了,还翻旧账。”
苏砚听了直乐,冲陆时衍眨眨眼。陆时衍也笑了,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听见没,以后你可不能这么数落我。我要是在外头打扑克,你就把证据固定下来,走法律途径。”
“谁跟你法律途径。”苏砚白他一眼,“你要敢打扑克,我让你跟厨房过去。”
公交车一路晃到电子科大门口。陆时衍拉着苏砚下车,顺着围墙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得发亮,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把暑气挡了大半。再往前走不到八百米,就是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摆着石凳,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像间半露天的小屋子。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陆时衍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水是温的,里面泡了两片柠檬。苏砚喝了一口,又酸又淡,眉头皱起来:“你往水里放了什么?怎么有股铁锈味。”
“医生让你补铁。”陆时衍说得面不改色,“我买的那种液体铁剂,无色无味,掺进去正合适。你现在尝出来,说明剂量还不够大。”
苏砚捏着保温杯,作势要往他身上泼:“陆时衍,你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做丈夫不容易。”陆时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往后靠了靠,“以前只管接案子、打官司,现在还要研究孕妇营养学、育儿心理学、家庭关系学。比我在法学院那几年加一块都累。”
“那你后悔吗?”苏砚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砚肩膀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她的头发比怀孩子前剪短了些,齐在锁骨上方,风一吹,有几根粘在唇边。陆时衍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耳廓,凉凉的。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教不好。怕她以后像你一样倔,又怕她不像你。怕她三岁就把我辩得哑口无言,又怕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不肯说。”陆时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我跟我爸一样,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孩子亲近。”
苏砚把保温杯搁在腿上,双手交叠着盖住肚腹,像护着一团小小的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最恨我爸。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永远是松香和焊锡的味。开家长会从来不去,我的作业本他连名字都写不对。后来他破产,人一下垮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天。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没用。可现在,我总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坐在阳台上,可我在梦里不恨他了,就站在他后头,想喊他一声,又喊不出来。”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终于有了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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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过他吗?”苏砚问。
“恨过。”陆时衍说,“恨他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后来整理他的东西,发现他留了句话,在旧皮包夹层里,写在律师证的内页上。就几个字:儿,记得按时吃饭。”
苏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开脸,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叶子绿得那样满,像要滴下来。风过时,沙沙响成一片,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苏砚忽然问。
“陆念苏。”陆时衍几乎没犹豫。
苏砚一愣,转头看他:“你早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陆时衍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叫这个。让她以后听着自己的名字,就知道她妈是谁,知道她妈有多厉害。”
苏砚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掌心覆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极轻微的一点动静,像小鱼吐了个泡。她的眼泪没绷住,啪嗒掉在裙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陆时衍掏出手帕递过去。那手帕是旧的,灰色格纹,边角磨得发白。
苏砚接过来擦眼泪,又擤了把鼻子,闷声说:“你哪来的手帕?现在谁还随身带这个。”
“怕你哭。”陆时衍说,“从知道怀孕那天起就带着了。按次数算,今天才用上,比预期少了八次。”
苏砚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这一下不重,落在陆时衍肩头,像银杏叶落下来那么轻。
日影西移。两人在银杏树下坐到傍晚,直到风里开始有了凉意。陆时衍把外套脱下来给苏砚披上,又蹲下替她系松开的鞋带。苏砚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他微驼的背,忽然觉得这个人,原来也可以这么柔软。
“回去吧。”苏砚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陆时衍直起身。
“酸辣粉。”苏砚说。
陆时衍笑了。上次她在家做酸辣粉,粉条煮烂了,醋放多了,花生米炒糊了,最后碗底压了张纸条。她嘴上不说,心里记到现在。
“行,去巷口那家。”陆时衍说着,牵起她的手,“不过先说好,不准点最辣的。医生说了,你现在肠胃弱。”
“陆律师,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生了?”苏砚嗔道。
“从你怀上那天起。”陆时衍一本正经,“主攻方向,产科学、营养学、以及苏砚行为干预学。”
苏砚白他一眼,由他牵着往外走。银杏树在后面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送行。
经过学校南门时,有个卖气球的老人正收摊。看见他们,老人忽然抽出一只粉红色的小气球,硬塞到陆时衍手里:“拿着吧,不要钱。我孙女今天满月,图个喜庆。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陆时衍接过气球,连声道谢。粉红色的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颗悬在半空的小月亮。苏砚抬头看着,忍不住笑:“这气球跟你的律师公文包一点都不搭。”
“孩子喜欢就行。”陆时衍把气球线绕在手指上,冲她扬了扬下巴,“这颜色,像不像你上次做失败的酸辣粉汤底?”
苏砚气得拿脚踢他。陆时衍不躲,反而靠过去,让气球轻轻撞在她肩上。两个人在落满金色夕照的人行道上打打闹闹,像两个放了学不肯回家的孩子。
路边有家老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些泛黄的样片。苏砚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陆时衍便拉着她进去。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一台旧相机。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拍照啊?结婚纪念照还是孕期留影?”
“都拍。”陆时衍说,“师傅,您这最便宜的套餐多少钱?”
老板指了指墙上挂的价格表。陆时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砚,说:“那就最贵的吧。”
苏砚瞪他:“刚才不是问最便宜的吗?”
“问着玩玩。”陆时衍轻描淡写,“该花的时候,不能省。尤其是我孩子和他妈。”
老板慢悠悠地布景,打灯,嘴里絮叨着:“现在的年轻人,会疼老婆的不多喽。我在这开了三十年店,见过多少对夫妻。有的进门还拉着手,出门就各走各的。你们俩,能过。”
苏砚和陆时衍并肩站在背景布前。那布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轮很大的月亮。苏砚的肚子把裙子撑出圆润的弧度,陆时衍一只手扶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还拽着那个粉气球。老板说:“笑一下,别太紧张。你们就想着,以后孩子长大了,看到这张照片,会知道爸爸妈妈当年是什么样子。”
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也看她。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一瞬间,快门响了,咔嚓,像银杏叶被风吹断筋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照相馆出来,天已经灰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把整条路晕成一片柔和的黄。陆时衍把气球系在苏砚手腕上,苏砚说跟遛狗似的,陆时衍说那也得紧着点,别让风刮跑了。
他们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经过那家酸辣粉店时,陆时衍点了一碗最清淡的,苏砚没反对。粉端上来,热气扑了苏砚满脸。她低头吃起来,陆时衍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苏砚抬头。
“我不饿。”陆时衍说,“我就想看看,你吃酸辣粉的时候,鼻子皱不皱。”
苏砚哼了一声,把最后一根粉吸进嘴里,然后用筷子挑起一片花生米——这次没糊,是店家炸的,嘎嘣脆。她嚼完,擦了擦嘴,说:“陆律师,你今天表现不错。本庭宣布,苏砚对陆时衍,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陆时衍轻轻鼓掌,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判决书:“谢谢苏法官。我争取下次表现得更好。”
小店的灯影里,两个人对坐而笑。桌上有碗,有筷子,有半包纸巾,还有一只粉红色的气球,慢慢悠悠地飘着,把整个画面衬得像一幅过了塑的旧照片。
夜深了。银杏树在不远处安静地站着,像一位不说话的故人。巷子深处有野猫经过,尾巴扫过墙根,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苏砚和陆时衍走出店门。风从江边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气球在苏砚腕上轻轻跳着,像孩子隔着肚皮在踢她的心口。
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时衍问。
“她在动。”苏砚轻声说,手按在肚子上,眼里闪着光,“陆时衍,她在动。”
陆时衍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她腹部。马路边车来人往,喇叭声、说话声、商店里放出来的歌,混成一片热闹的响。可他只听见里面有极轻微的一点动静,像小鱼摆尾,又像小拳头捶门。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着。
苏砚低头看他,手插进他发间,轻轻揉了揉。陆时衍的头发有些硬,像这个人的脾气。可这一刻,他乖顺地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任她的手指在发间来回梳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向巷子深处。那只粉红色的气球越过树梢,轻轻地、轻轻地在夜风里晃。
苏砚仰起头,望着气球飘远的方向,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陆时衍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并着肩,往家里的方向走。
银杏树还在。风还在。他们还在。
这世上所有了不起的事,到最后都要败给这些最寻常的夜晚。可那又怎样呢。人这一辈子,能在寻常里品出点甜味,就已经赢过命运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