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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旧炼钢厂里头，弥漫着一股子中人欲呕的馊臭味。
机油味、铁锈味，再加上满地流淌的鲜血，被下午发闷的日头一烤，发酵得让人胃里直翻酸水。
那个外号老毒蛇的光头绑匪头子，这会儿还倒栽葱插在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里。
桶里头装满了附近工地倒进来的发臭泔水和烂白菜帮子。几只绿头大苍蝇绕着他的皮靴嗡嗡乱转。
他两条粗壮的腿在半空时不时地抽搐两下，嘴里发出被脏水呛住的“咕噜咕噜”闷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水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百多个血葫芦一样的外籍雇佣兵。
有捂着断胳膊满地打滚的，有捂着肚子连苦胆汁都吐出来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跟进了十八层地狱的屠宰场似的。
蝎哥侧躺在一堆长满青苔的废轮胎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条右胳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Z”字型，森白的骨头茬子直接扎破了黑色的紧身背心，往外呲呲冒着血。
蝎哥疼得直翻白眼，额头上的冷汗和黑色的机油灰糊成一团，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黄痰，痰里还裹着两颗被硬生生砸碎的槽牙。
他悄悄掀开红肿得像紫核桃一样的眼皮，瞄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那个破旧轮胎上的四岁半小祖宗。
陆平安正低着头，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抓着一根实心钢筋，像捏橡皮泥一样，把钢筋扭成了个歪歪扭扭的麻花卷。
小家伙吸溜了一下流到嘴唇边的清鼻涕，拿沾着黑泥的手背在脸上随便一抹，抹出一道滑稽的黑印子。
蝎哥咽了口带血的干唾沫，嗓子眼拉拉着疼，像是在吞碎玻璃碴子。
他拿剩下那只没断的左手，哆哆嗦嗦地往自己迷彩裤的兜里摸。
摸了半天，手指头夹出一个屏幕裂了蜘蛛网纹的旧智能手机。
手心里的冷汗把手机壳弄得滑溜溜的。他大拇指在碎玻璃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玻璃碴子划破了皮肉，渗出血珠子。
他咬着后槽牙，摁下了三个数字。
1，1，0。
拨通键按下去的那一秒，蝎哥眼眶一酸，两行憋了半天的热泪，顺着刀疤脸就滚下来了。
他这辈子刀口舔血，在东南亚杀人越货，被几百个仇家拿着砍刀追着砍，都没掉过半滴眼泪。
今天，他是真让一个穿开裆裤的奶娃娃给干破防了。
江海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大厅里。
空调开得足，冷风呼呼往脖领子里灌。
接线员小王缩在办公椅里，身上披着件领口洗得发黄的旧警服。
他伸手在肚皮上使劲挠了挠，挠破了一个花脚蚊子咬的红疙瘩，皮肉上抓出几道白印子。
桌上放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杯子内壁糊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小王端起茶缸子，吹开水面上漂着的几根粗大的高末茶叶杆子，吸溜了一大口温吞吞的苦茶。
面前控制台上的红色报警电话，突然叮铃铃地炸响了。
小王手一哆嗦，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沾着灰的键盘空格键上。
他赶紧放下茶缸子，抓起黑色的耳麦戴上，按下接听键。
“喂。江海市110指挥中心。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小王打了个哈欠，嘴里那股子中午吃剩的韭菜盒子味儿还没散干净。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见极其粗重的倒抽冷气声。
紧接着，爆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浓重哭腔的粗犷嚎叫。
“喂！警察同志！110吗？！救命啊！求求你们快派特警来抓我们啊！”
小王被这破锣嗓子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把耳麦往外扯了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位同志，你先别激动。喘口气。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蝎子！不对……我叫刘二狗！我是个通缉犯！是个绑匪啊！”
电话那头的人哭得直抽抽，鼻涕都快吸进嘴里了，声音劈了叉。
“城郊老炼钢厂！你们快派车来！多带点人！最好开装甲车带重机枪过来啊！”
小王愣住了。
干了五六年接线员，碰见喝醉酒报警说地球要爆炸的，也碰见嫖娼报警说价格没谈拢的。
可这绑匪打电话，点名要求特警带重机枪来抓自己的，这真特么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小王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追踪信号定位。
“你涉嫌绑架？那你报什么警？是分赃不均黑吃黑了，还是有人抢你们地盘？”
小王一头雾水，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漏出来的茶水。
“不是黑吃黑！是个小祖宗啊！呜呜呜……”
蝎哥在电话那头彻底崩溃了。一个一米九几、满身刀疤的壮汉，哭得像个挨了揍的三岁小丫头。
“他是个小恶魔啊！警察同志！你们晚来一秒，我们三百个兄弟就全被他打成肉泥了！”
“什么小恶魔？”小王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对方几个人？手里有重武器吗？你们别轻举妄动。”
“就一个！没有武器！他……他拿着一根扭成麻花的无缝钢管啊！”
蝎哥看着不远处。
小平安把那根扭弯的钢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小家伙又走到一个昏死过去的白人雇佣兵跟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揪住那人两百斤重的脚腕子。
就像拖着个破麻袋一样，在满是碎石子的水泥地上拖来拖去，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蝎哥吓得连呼吸都停了，裤裆里一阵温热。
黄汤顺着裤腿流进了机油坑里，散发出一股子尿骚味。
“他拿钢筋抽我们的屁股啊！一巴掌把老毛子的牙全扇飞了！他还把我们老大倒栽葱插进泔水桶里了！”
蝎哥语无伦次地对着手机狂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才四岁半啊！四岁半啊警察同志！一脚把我的AK步枪踹成两截了！你们管不管啊！”
小王坐在控制台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本地大鸭蛋。
他把耳麦摘下来一半，拿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这位同志。”小王对着麦克风，语气严厉起来，“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是不是喝了假酒在这寻开心？”
小王冷笑了一声。
“四岁半的小孩踢断冲锋枪？还拿钢管抽你们三百个人？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四岁半的孩子能有多大劲？连个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我寻你大爷的开心！”
蝎哥急眼了，扯着破嗓子破口大骂，嗓子眼都快喊撕裂了。
“老子胳膊都断成三截了！满地都是血啊！三百个拿着微冲的兄弟全躺在地上打滚！你听不见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砰砰的沉闷打砸声，还有雇佣兵鬼哭狼嚎的呻吟声。
紧接着，是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大个子叔叔，你在跟谁打电话呀？是不是叫人来陪我玩老鹰抓小鸡？”
这声音甜得发腻。但落在蝎哥耳朵里，比地狱里勾魂使者的催命符还要吓人一万倍。
小平安眨巴着大眼睛，咬着一根手指头，歪着脑袋凑到蝎哥跟前。
他身上那件短袖沾满了机油点子，小脸蛋上还蹭着一块黑灰。
蝎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别过来！小祖宗我错了！别打脸！啊——！”
一阵密集的拳肉相撞声，混合着骨头断裂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长串冰冷的嘟嘟声。
小王咽了口唾沫，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把旧警服都洇透了。
那骨头断裂的声音太真了，根本不像是演的。还有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赶紧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报告队长！城郊废弃炼钢厂发生重大暴力事件！疑似三百人规模的火拼！立刻请求特警中队全副武装支援！”
废旧炼钢厂外头。
烈日当头，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沥青味。
虚空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破布被生生撕裂的巨响。
咔嚓！
半空里的光线猛地扭曲了一下。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硬生生被人在半空撕开。
狂暴的空间乱流顺着裂缝往外喷，刮得旁边的野草全部贴在地上。
陆渊光着两只大脚丫子，从裂缝里大步跨了出来。
他脚底下那双十块钱的塑料人字拖，早在撕裂空间的时候就不知道被空间风暴绞碎到哪去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黄、领口都有些泄了的老头衫。
但那一双眼睛里，却翻涌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滔天猩红杀气。
眼白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敢碰老子的种，今天这帮杂碎，老子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渊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接到了天狼的加密汇报，说幼儿园门口有境外雇佣兵的踪迹，小平安的定位出现在这废弃工厂。
他连车都没开，直接燃烧本命精血，硬生生跨越了十几公里的虚空距离。
陆渊一脚踹在废钢厂生锈的大铁门上。
轰隆！
两扇重达几吨的实心大铁门，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子。
打着旋儿飞进厂房里头，砸在一堆废弃的锅炉设备上，震起漫天的黄色铁锈灰尘。
“都特么给老子去死……”
陆渊带着一身尸山血海的暴戾煞气，杀气腾腾地踏进厂房。
话刚骂到一半，他的声音就像被刀劈断了一样，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脚下一个踉跄，脚指头踩在一块沾着机油的破铁皮上，差点一头栽进泥水坑里。
眼前的景象，彻底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修罗战神给干懵了。
原本以为会看到儿子被绑在柱子上折磨的凄惨画面。
可现在。
偌大的厂房里，三百多号凶神恶煞的雇佣兵，全都鼻青脸肿地跪在墙根底下。
有的手折了，有的腿断了。一个个双手抱头，排成整整齐齐的三排。
有个白人大汉正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拿那只没断的胳膊使劲扇自己的嘴巴子。
垃圾桶里，还倒插着一个光着头的双腿，那双大皮靴还在半空时不时地抽搐两下。
而他那个四岁半的亲儿子，陆平安。
正坐在一摞废旧轮胎上，手里拿着根被拧成麻花的钢筋，当指挥棒使。
小家伙嘴里还塞着半块化了的巧克力，弄得嘴巴周围糊了一圈黑乎乎的渣子。
“第二排那个黄头发的叔叔！你唱歌跑调了！重唱！”
小平安拿钢筋敲了敲旁边的汽油桶，当当直响。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一群五大三粗、满身血污的境外亡命徒，带着哭腔，在墙角里参差不齐地唱着儿歌。
眼泪混着机油，把脸弄得像个大花猫。
陆渊傻站在大门口。
那一身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杀气，像是个被针扎破的皮球，嗤啦一声全漏了个干干净净。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咽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干唾沫。
他抬起手，用沾着点灰的粗糙手背，使劲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颊。把脸都搓红了。
“老陆！”
小平安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门口发呆的陆渊。
小家伙把手里的钢筋随手一扔，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过去，一把抱住陆渊沾满土灰的裤腿。
把手上没擦干净的机油和巧克力，全蹭在了陆渊的裤子上。
“你可算来啦！这帮叔叔笨死了，连儿歌都不会唱，一点都不好玩。”
小家伙仰着脸，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满脸的嫌弃。
陆渊低下头，看着这个活蹦乱跳、连块油皮都没擦破的亲儿子。
又抬头看了看那三百个像见到了救星一样、痛哭流涕的绑匪。
陆渊嘴角疯狂抽搐了两下。
脑门上那根暴起的青筋，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小平安肉乎乎的后脖颈，把他拎了起来。
“你个小王八犊子，老子以为你被人撕票了，差点把这江海市的天都给掀了。”
陆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
“儿子，老子是教过你不主动惹事，可你这下手也太黑了。你好歹给他们留条裤衩子啊，这一个个被打得都快尿失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