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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幼儿园大门。
陆渊黑着一张脸，大跨步往台阶下面走。
脚底下的烂泥巴早干透了，结成一块块灰白色的泥壳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扑簌簌往下掉渣。
他手里死死攥着陆平安那细瘦的胳膊腕子。
小家伙压根不看路。另一只手举着个化了一半的草莓甜筒。
粉红色的冰激凌汤子顺着蛋筒边往下滴。啪嗒。正好砸在陆渊脚背上。
陆渊眼角抽搐了一下，停住脚，拿大拇指蹭了蹭鞋面上的黏糊劲儿。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爹我这张老脸今天全让你丢干净了。”
陆渊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苏清秋靠在路边那辆黑色的宾利车门上。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贴身的职业套裙，脚上踩着七厘米的尖头高跟鞋。
平时在谈判桌上冷得能冻死人的女总裁。这会儿笑得一点形象都没了。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车窗玻璃。赶来接孩子的苏清秋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出来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把刚补好的粉底都冲出两道印子。
“哎哟……我不行了……”苏清秋大口喘着气，高跟鞋在地上跺了两下。
她掏出一张纸巾，胡乱按着眼角。
看着陆渊垂头丧气地牵着蹦蹦跳跳的儿子，苏清秋两步跨过去，挽住他那条沾着干泥的胳膊打趣。
“我说陆大统帅，陆大爷。”
苏清秋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里全带着藏不住的笑腔。
“威风凛凛的修罗统帅，当年面对十万敌军眼都不眨一下。硬是拿剑劈出个几百米的大坑。”
她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食指，戳在陆渊硬邦邦的胸肌上。
“今天竟然被一个幼儿园女园长训得连头都不敢抬！在小板凳上缩得像个鹌鹑！”
苏清秋笑得弯下腰，直不起身。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老天爷派这小子来专门治你的！”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冰激凌黏液，顺手在路边的绿化带叶子上蹭了两下。
“得咧，你还搁这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知不知道你这宝贝儿子干了啥？”
陆渊压低嗓门，凑到苏清秋耳边。带着一股子廉价烟草味。
“他黑了你公司的防火墙不说。刚才在办公室，他三言两语把那园长老娘们吓得差点尿裤子。”
苏清秋愣了一下，笑声收住了。
“啥意思？他吓唬老师了？”
“他跟人家提什么光头叔叔，还有个黑蝎子纹身。”
陆渊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指甲缝里全是头皮屑。
“那老娘们听见这几个字，脸白得跟抹了腻子一样。估计身上背着啥见不得光的人命官司。”
陆平安在旁边听见他俩嘀咕。
小家伙仰起脸，拿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上的粉色奶油。
“老陆，你背后说人坏话。冰激凌的封口费不够了，你得再给我买个变形金刚。”
“我买你个大头鬼！”
陆渊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
手臂猛地一发力。直接把这四五十斤的肉墩子凌空拎了起来。
小平安在半空咯咯直笑，两条小短腿胡乱蹬踏。
陆渊手腕一翻，一把将儿子扛在肩膀上。
小家伙顺手把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全抹在陆渊的后脖颈子上。
陆渊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凉黏腻，气得狠狠捏了捏他的肉脸蛋。
脸蛋上的肉被捏得变了形，小嘴嘟得老高。
“臭小子，今晚红烧肉减半！连块肉皮都别想吃！”
陆渊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
“妈妈！老陆欺负我！他还把私房钱藏在车库的备胎底下！”
小平安趴在陆渊肩膀上，扯着破锣嗓子冲苏清秋告状。
苏清秋刚拉开车门，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头，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盯着陆渊。
“车库？备胎底下？”她声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冷气。
陆渊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没没没！这小王八蛋瞎说的！那是我准备给你买礼物的惊喜基金！”
他赶紧抱着儿子钻进车后座，砰的一声拉上车门。死死抵住。
陆渊被苏清秋那眼神盯得直发毛。
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媳妇。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
陆渊抓着车门把手，死活不敢看苏清秋的眼睛。
“那真不是私房钱。那是……那是我上个月在菜市场卖废纸壳子攒的血汗钱。”
“卖废纸壳？”苏清秋冷笑一声。
她伸出涂着鲜红甲油的食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咱们家一个月能攒出三千块钱的废纸壳？陆渊，你当我是收破烂的？”
坐在前排的司机老李拼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小平安在陆渊怀里扭来扭去，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妈妈，我还看见他在鞋柜底下塞了两百块！”
小家伙唯恐天下不乱，继续往外抖落亲爹的底牌。
“你个小王八犊子！”
陆渊气得伸手去捂儿子的嘴。
小平安一口咬在陆渊的虎口上。没用多大劲，留下两排浅浅的小牙印。
“行啊陆渊。能耐了。”
苏清秋坐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理了理裙摆，声音平平淡淡的。
“备胎底下。鞋柜底下。今天晚上回去，我让张大妈把家里所有的旮旯拐角全搜一遍。”
陆渊绝望地瘫在真皮座椅上。
堂堂修罗战神，感觉天都塌了。
这几千块钱，可是他省吃俭用，准备去买那套绝版鱼竿的命根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渊把脸埋在双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平安咯咯笑着，从陆渊怀里挣脱出来，爬到苏清秋腿上。
“妈妈，老陆欺负我，今晚能不让他吃红烧肉吗？”
“行。今晚他喝白粥。肉全给你。”
苏清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小鼻子，眼底全是温柔。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车厢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夹杂着小男孩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陆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飞退的街景。
刚才那点挫败感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听着母子俩的笑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种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子。
比在死人堆里称王称霸，舒坦了一万倍。
谁要是敢来打扰这份安生。
老子绝对把他的骨灰都扬了。
陆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江海市老城区。城中村的一条死胡同里。
下水道的铁篦子往外返着一股子烂白菜帮子发酵的酸臭气。
几只绿头大苍蝇绕着垃圾堆嗡嗡乱转。
旁边一家卷帘门拉了一半的废弃修车铺。里头黑咕隆咚的。
头顶上一盏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接触不良。刺啦刺啦地闪着黄光。
水泥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脚。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坐在一摞废旧轮胎上。
他身上的横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左边肩膀上，赫然纹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毒蝎子。
蝎子尾巴的针尖，正好扎在锁骨窝里。
壮汉拿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在指甲缝里使劲抠着黑泥。
旁边一个干瘦的黄毛，吸溜着鼻子凑过来。
黄毛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血点子。
“蝎哥，踩好点了。”黄毛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呼噜呼噜响。
“那小兔崽子就在第一幼儿园。每天下午四点半，那个女的开着辆黑车去接。”
被叫蝎哥的壮汉没抬头。
螺丝刀在水泥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动静。
他张开嘴。一口焦黄的烟屎牙。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痰啪嗒一声砸在一只刚爬出来的死蟑螂旁边。
“摸清底细没。条子那边有没有盯梢的。”
蝎哥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查得透透的。那男的就是个退伍的穷保安，靠着女人吃软饭的货色。”
黄毛嘿嘿一笑，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大门牙。
“就是力气大了点。平时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穿着拖鞋去菜市场买菜。”
蝎哥停下手里的螺丝刀。
他抬起头，一把抢过黄毛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正是陆渊扛着陆平安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抓拍。
小男孩趴在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蝎哥粗糙的大拇指，在照片上那个四岁半孩子的脸上狠狠碾了两下。
“力气大点？力气大管个屁用。这年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他把照片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生锈的汽油桶里。
“上头老板发话了。这笔买卖干成了。给咱们兄弟一千个达不溜。够去东南亚潇洒下半辈子了。”
黄毛眼里冒着贪婪的绿光。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娘们是清秋集团的董事长。有钱得很。咱只要把这小崽子弄到手。”
黄毛嘿嘿淫笑两声，搓着满是黑垢的双手。
“别说一千个。就是要个十个亿，那女的也得乖乖掏出来！”
蝎哥从轮胎上站起来。
一米九的大个子，脑袋差点顶着发霉的天花板。
他走到里屋。拉开一个盖着破帆布的木头箱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黑漆漆的自制土铳，还有几把寒光闪闪的军用三棱刺刀。
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混合着铁锈味，瞬间在狭小的修车铺里散开。
“拿家伙。”
蝎哥抓起一把三棱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明天下午四点。幼儿园后门那条小胡同。”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把那小崽子塞进面包车就走。那男的要是敢拦着，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放放血。”
黄毛抓起一把土铳，别在后腰的裤腰带上。
“得咧蝎哥。这活咱们熟。保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破旧的白炽灯泡刺啦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修车铺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江海市暗处，某些早该绝迹的阴影，正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