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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天涯的凛冽风雪,在墨渊那句轻描淡写的“把鱼饵吓跑了”余音里,再度簌簌坠落。
崖顶青石旁,那根老旧斑驳的鱼竿随意轻抖,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撼天动地的招式威势。
唯有一层无形的规则涟漪,悄然扫过整片绝壁战场。
方才气势滔天、执掌昆仑正统的掌教,连同八位坐镇山门的长老,一众半步封王的顶尖强者,连半分反抗、嘶吼的资格都没有。
身形瞬间虚化、抹平,如同从未在这片天地出现过,顺着风雪绝壁彻底消散。
天地间一片死寂。
没有惨叫,没有血沫,甚至没有残留的灵力余波,只剩下被强行抚平的空间褶皱,无声印证着方才那极致恐怖的出手。
深坑之下,林墨浑身血痂斑驳,断裂的骨骼错位刺痛全身,残破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刺骨的风雪灌入他的伤口,可他浑然不觉。
让他灵魂震颤的从来不是严寒,而是心底翻涌而起的极致敬畏,沉甸甸压在胸腔之中,几乎要碾碎他残破的肉身。
他艰难抬眼,死死望着崖顶那道孤寂的背影。
蓑衣陈旧单薄,身形佝偻苍老,模样邋遢随意,像个隐居山野、不问世事的普通渔翁。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老者,抬手之间,便覆灭了昆仑数位纵横世间的顶级强者。
蝼蚁与皓月,云泥般的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才是真正的武神境界。
这,便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底牌与依仗。
林墨咬紧牙关,忍着断骨钻心的剧痛,单手撑着冰冷的崖石,一点点撑起残破的身躯。
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一步一踉跄,朝着那道背影缓缓挪动。
他想离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切身触摸这份足以镇压天地、俯瞰万道的极致力量。
“爬得倒是挺快。”
慵懒散漫的嗓音从崖顶落下,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镇压一众强者的霸气,只剩几分可惜的意味。
林墨动作一顿,艰难仰头。
墨渊始终背对着他,目光落向空荡荡的寒潭湖面,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仿佛方才覆灭昆仑一众强者,远不及惊跑一尾潭中游鱼可惜。
“方才天罚剑阵锁杀你,你手握规则否决本源,为何不用能力直接碾碎阵法,反倒选择肉身硬接?”
墨渊没有回头,声线淡淡,随口发问。
林墨喉间干涩,沙哑的声音混杂着风雪传出:“昆仑掌教修为深厚,剑阵裹挟天地规则,压制太强。我想硬扛一次,摸清他规则的底线,找出破绽。”
“蠢。”
一个字,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与严苛。
“所谓境界压制、规则枷锁,从来都是弱者束缚自身的牢笼。”
墨渊缓缓转过身。
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第一次正视满身狼狈的林墨。
眼底没有赞许,没有慰藉,没有半分师徒温情,只有一片冰冷、客观、残酷的审视,剖析着林墨道心深处的短板与桎梏。
“你身具守界人正统血脉,执掌规则否决的本源根基。昆仑那群人,不过是窃取两界缝隙能量、偷学规则皮毛的伪强者,你何须被他们的境界框架困住手脚?”
“你母亲将守界金帛托付于你,那今日,老夫便让你看清楚,何为真正的破万法。”
墨渊抬手,并未去触碰身侧的鱼竿,只是随意抬手,折下身旁一截干枯朽裂的枯枝。
枯枝干瘪脆弱,纹理干枯,无半分灵气萦绕,风一吹便似要碎裂,是世间最普通的朽木。
“看仔细。”
他指尖捏着这截平凡枯枝,抬手轻划,掠过前方方才被大战震得碎裂斑驳的绝壁山岩。
无磅礴剑气迸发,无浩荡灵力震荡,甚至没有掀起一缕风雪风声。
整片天地安静得近乎诡异。
林墨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状,呼吸瞬间凝滞,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
坚硬无比、历经万古风霜、刀剑难伤的绝壁岩体,在枯枝划过的瞬间,如同绵软豆腐般被轻易剖开。
没有碎石崩飞,没有岩体坍塌。
平整的切口光滑如镜,澄澈透亮,清晰倒映出林墨满脸血污、满目震愕的脸庞。
仅此一划。
厚重万丈的绝壁从中一分为二,两半巨大的山体顺着山势缓缓滑落,轰鸣震颤响彻山谷。
而那道枯枝划开的断面,始终光洁如镜,不染风雪,不留痕迹。
林墨脑海轰然炸响,过往所有对武道、对规则、对力量的认知,尽数被颠覆。
他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一剑破万法,从不是以更强的力量暴力摧毁招式与防御。
而是从根源,直接抹除一切术法、壁垒、规则存在的根基。
天罚剑阵能绞杀王侯、碾压强者,依托的是“剑气杀伐”的规则。
可墨渊这一划,直接否定了“山石坚硬、壁垒长存”的天地规则。
暴力破敌,是下乘。
抹除规则,是无上。
过往他苦修的规则否决,终究只是粗浅的强行禁止,粗暴且耗费本源,始终困在“对抗规则”的层次。
而师尊的道,是凌驾于万规则之上,随心抹除,无招无式,无形无敌。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他扎根绝境、浴血杀伐铸就的修罗道心,在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淬炼。
“现在,懂了?”
墨渊随手丢掉枯枝,那截看似斩断神山的朽木落于积雪之中,瞬间被白雪掩埋,再度变回一截毫无用处的普通枯木,方才的无上神威荡然无存。
“昆仑众人穷其一生,钻研招式快慢、灵力强弱、杀伐狠厉,困于术法,囿于境界。”
“而你要修的道,很简单。”
“让众生有剑难挥,有法难施,无规可依,无势可借。”
林墨双膝重重跪落于雪地,冰凉的积雪浸透衣衫,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却浇不灭他心底翻涌的燎原之火。
他凝望那面光洁如镜的山体断面,再抬眸望向重新落座、手持鱼竿、悠然望向寒潭的邋遢背影。
心底根深蒂固的武道认知,被彻底撕碎,而后重塑新生。
眼底的敬畏依旧深沉,未曾减半。
但在极致敬畏的最深处,一缕崭新的道火,挣脱桎梏,熊熊燃起。
他终于窥见了,属于自己、属于守界人的无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