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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凡某所知,定当知无不言。(第1/2页)
他堂堂龙君九子之首,活了漫长岁月的太古生灵。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纯血龙王见了他,也得称呼一声名讳。
到了这少年的嘴里,居然变成了街头市井般随意的“牛兄”?
囚牛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早听闻这位行事不拘一格,满嘴的市井之言,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强行压下眼角的抽搐,重新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在路明非的对面从容落座。
“拦路之人,自然要引起不满。”
囚牛端起小童刚倒好的热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声音清越平和。
“何况,诺顿殿下本就脾气火爆。在下那日将他们困在山中多时,惹得他有所不快,也是情理之中。”
路明非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收拦路财打劫费了吗?”
少年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真是收了过路费,老唐那守财奴的性子,怕是要跳着脚骂上三天三夜。”
囚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清茶,神色间透着几分方外之人的坦荡。
“某却是做不来这等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路明非的视线。
“若是算收取时间作为费用,却是有之。”
路明非端着微温的茶水,低头吹了吹茶沫,并未在这句打趣上多做纠缠。少年收敛了眉眼间的散漫,开门见山道:
“此前在三峡夔门的虚境里,老唐听你说过,所谓世尊将醒。你那几个胞弟吃够了掣肘,不甘心再做傀儡屠刀,想要挣脱天时与神谕去争天下。”
路明非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月白袍男子。
“且我先前在燕山地底斩螭吻之时,那家伙亦曾言明,你们那位创造者,每隔一个既定的岁序之数,便会自长眠中复苏重临世间。”
“那所谓的‘定数’,究竟指何时代?”
亭内水汽氤氲,微风吹拂着四周碧绿的湖面。
囚牛听着这番话,修长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路兄既已洞悉至此,何须在下多言。”
长袍龙君低垂眼帘,看着案几上那一管碧绿的竹笛,声音清和悠远:
“九子同气连枝,所谓定数,不过是我等真灵深处的某种冥冥感召。那股气息何时破土,何时归位,我等确有预兆,却也算不准具体的时日。”
囚牛抬起头,迎着少年的目光,神色间不见半点暴戾,唯有岁月冲刷后的平淡:
“至于争夺天下、窃取王权....那是二弟与九弟他们的执念。在下胸无大志,只喜音律清修。如今这世道,能在山水之间做个闲云野鹤,于我而言便已是最好的归宿。”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琴弦,语气里透出一丝难掩的落寞:
“只是红尘滚滚,知音难觅。子期不见,伯牙难鸣罢了。”
路明非坐在蒲团上,听完这番文绉绉的感叹,沉默了片刻。
少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出尘的白袍古人,冷不丁问了一句:
“古籍里记载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那传说里该不会真有你吧?”
囚牛神色微怔,却是摇头不语。
放下茶杯,囚牛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眼中泛起真切的赞许:
“当日在三峡水面,诺顿殿下曾言,若是路兄在此,定会信我所言。如今一见,在下深以为然。”
路明非挑眉:“怎么说?”
“路兄身上的气机极为特殊。”
囚牛缓缓开口,目光仿佛能洞穿皮囊,看清少年的神魂本质:
“极为磊落,却又时刻保持着近乎冰冷的绝对理性;看似杀伐果断、行事霸道,骨子里偏偏又带着凡人最柔软的感性与羁绊。”
龙君长子抚平衣袖,叹道:
“这般心性之人,若是身处微末、缺少足够的底气与知识,往往最易深陷内耗与迷惘,在孤独中看不清前路;可一旦明悟本心、拥有了自信与执拗,这天下间,便再无任何人能与你比肩。”
“....”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细密的茧子。
囚牛说的一字不差。
一年多以前的那个自己,可不就是个成天在天台发呆、患得患失、在烂泥里挣扎内耗的衰仔?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因为没有力量,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直到那个不讲理佞臣不请自来,直到那柄沉重的墨剑塞进手里,
直到他在一次次的生死绝境中,被迫砸碎了伪装的怯懦。
走过了尸山血海,方才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底气。
“牛兄这番相面之术,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路明非很快收敛了思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凡某所知,定当知无不言。(第2/2页)
少年扯了扯嘴角,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重新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
“路兄过誉。”
囚牛微微欠身,长袖拂过琴面,神色变得极度端正。
“路兄且问。凡某所知,定当知无不言。”
既然对方敞开了天窗,路明非自然不会客气。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眼底森寒,
“奥丁。”
“那个戴着枯骨面具、骑着八足天马,成天在暗地里装神弄鬼的家伙。牛兄知道他的来历与去向吗?”
这是路明非目前最迫切想解开的谜团。
囚牛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这厮....较为神秘。
“数千年的岁月里,我等九子大多蛰伏于天地之间,但在下偶尔醒转时,确曾听闻过他的名号。”
囚牛看着路明非,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此前,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睚眦与螭吻,曾与他有过交集与谋划。”
“其行踪诡秘,犹如风中之雷,无根无萍,”
“是个来去如风、不可捉摸之辈。”
“其本体深藏于虚妄与真实的缝隙之间,甚至频繁更换人间的代理躯壳。”
路明非将杯中残茶饮尽,单手搭在膝头,继续追问:
“那其余几位龙君呢?除了睚眦、螭吻、狴犴这些已经死透的,剩下几个如今都在何处?”
囚牛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月白袍男子收拢袖口,伸手拂过面前的古琴,神色悠然:
“路兄若想知晓,倒也不难。只是在下在此山水之间独坐太久,久未听闻世间佳音。方才路兄以短笛叩响真界,音律之中颇有古韵,不知可否为在下完整奏上一曲?”
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
少年靠在蒲团上,满头黑线:
“又来?”
他想起老唐当时在夔门幻境里被强按着听了一整曲萨克斯的憋屈模样,嘴角忍不住扯动,
“你们九子出来混江湖,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搞强制听歌这套?刚才老唐还骂你是卖唱的,现在轮到我了?”
“雅乐怡情,岂能与市井买卖相提并论。”
囚牛神色坦然,抬手虚引,
“路兄请。”
路明非叹了口气。
少年随手从袖中摸出那支粗糙的短笛,横在唇边。
这几个月在龙渊阁,每天被不争在识海里按着头背《乐府》《乐记》,
又常常坐在廊下听零吹箫合奏,
这门“君主之艺”不知不觉间早已大成。
笛声起。
初时如春水拂柳,温和平缓;
中段渐转高亢,如古战场的金戈铁马破阵而出,隐隐带着一股睥睨万类的霸道剑意;
尾音却又落回人间烟火,散漫悠长。
一曲终了。
凉亭内余音袅袅,连湖面泛起的涟漪都仿佛随着曲调在静静共鸣。
侍茶的小童听得呆立当场,连茶水溢出都没发觉。
囚牛合上双目,细细回味良久,方才抚掌赞叹:
“妙极。”
长袍龙君睁开眼,目光中满是由衷的赞赏,
“虽无琴瑟和鸣,却兼具金石之声与人间意气。路兄在音律上的造诣,当真远超在下所料。”
言毕,囚牛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石案之上。
那是一串小巧精致的古铜风铃,通体覆着一层斑驳的青绿锈迹,内里悬着一枚龙鳞状的铜舌,没有任何风动,却透着一股玄奥莫测的微光。
“其余胞弟生性乖张,大多隐于各方绝境,即便在下亦无法强行定其方位。”
囚牛将风铃推到路明非面前,正色道,
“此物名唤‘闻道铃’,与我等九子的真灵气机同气连枝。若路兄日后在现世行进间偶遇其余龙君苏醒,此铃自会生出预警。”
他顿了顿,温声补充:
“届时路兄只需催动此铃,在下便可借天地真灵之力,于现世之中短暂降临片刻。同胞兄弟之间,由在下出面调停斡旋,或许能少去许多无谓的流血与纷争。”
路明非伸手拿过那串冰凉的铜铃,在手里掂了掂。
少年挑了挑眉,烂话张口就来:
“由你出面调停?”
他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龙君长子,
“上次老唐可跟我说了,你在东海桥头调停纷争的方式,是背后化出一尊参天巨相,当场把你那三个亲弟弟按在水里结结实实暴打了一顿。”
“....”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囚牛脸上的温雅笑容猛地一僵,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这位一向以儒雅著称的龙君长子,默默地端起茶杯挡住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