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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余烬照疮痍,铁腕定军心(第1/2页)
第560章余烬照疮痍,铁腕定军心
陆怀瑾就那么站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风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惨淡的光透过来,照亮了营盘。
一夜喧嚣后的死寂,比昨夜的喊杀更让人心头发沉。
空气里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凌晨特有的、冷飕飕的湿气。
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凝成了黑褐色的泥泞,踩上去粘脚。
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盾牌、被踩烂的营旗,东一件西一件,像被巨兽啃食过的残骨。
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卒,拖着伤腿,默默收拾着同袍的遗体。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声。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向帅帐。
帐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舆图撕裂,文书散落一地。
昨夜那两名虎卫的尸体已被挪走,只留下辕门前两滩洗不净的深色印子。
“相国。”赵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厉害,“营中……大致稳住了。溃兵收拢了七成,伤员正在救治。”
陆怀瑾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翼德将军已带人出营追踪去了,顺着血迹和马蹄印,往北面黑松林方向。”赵云顿了顿,声音更低,“林冲……他们走得很急,沿途丢了不少东西。”
“死了多少人?”陆怀瑾问。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云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数字:“清点出来了。阵亡、失踪,加一块儿,四千一百余。重伤难愈的,怕是还得再添几百。中军直属的几个营,建制打散了,粮草辎重被烧了三成,特别是甲仗库,毁损最重。”
四千多。
陆怀瑾闭了闭眼。
一夜之间,自己亲手练出来的精锐,折了将近一成。
更别说逃走的林冲那五千多,那是实打实的老底子兵。
他睁开眼,转身。
帅帐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
剩下的将领,无论带伤与否,甲胄是否齐整,都垂着头,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陆怀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张翼德那张黑脸憋得紫红,拳头攥得死紧;郭嘉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叠文书,指节泛青;还有好几个校尉、都尉,身上裹着带血的绷带,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压抑的悲愤。
他走到空地中央,脚下是焦黑的草皮和泼洒的马粪。
“都起来。”他说。
没人动。
“起来!”陆怀瑾提高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跪着能跪死曹定疆,还是能跪活死去的弟兄?”
将领们这才陆续起身,动作僵硬,带着伤的更是龇牙咧嘴。
陆怀瑾不再看他们,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清晨冷冽的空气里:
“张翼德。”
黑脸汉子猛地一挺胸膛:“末将在!”
“你部伤亡最轻,即刻整军。抽调所有还能跑能打的斥候、游骑,分作十队,每队百人,给我往黑松林里撒出去。不用接战,盯住曹定疆和林冲的动向就行。他们往哪个方向跑,兵力如何,沿途有何异常,每隔两个时辰,用飞鹞传报一次。”
“得令!”张翼德吼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赵云。”
银甲将军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末将在。”
“你部接管大营全部防务。第一,收拢所有溃散兵卒,重新编列,能战者编入守备,伤重者集中救治。第二,清点所有损失,军械、粮草、营帐、马匹,具体数目,天黑前我要看到。第三,”陆怀瑾声音微顿,更沉了些,“昨夜阵亡将士的名录,所有能找到的,辨认出的,一个不漏,三日内,整理成册,呈到我案头。”
赵云重重低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末将遵命!必不负相国所托!”
“郭嘉。”
文士上前,微微躬身:“属下在。”
“彻查。”陆怀瑾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林冲所部营地开始,寸土不要放过。所有与林冲部有过接触的将领、文书、后勤官、甚至火头军,不论职位高低,不论昨夜在干什么,一个一个,给我仔细问。问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林冲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做过什么反常的事。我要知道,这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郭嘉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可怕:“属下明白。必查个水落石出。”
命令下达,空地上的人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陆续领命散去。
很快,整个营地被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忙碌所取代。
喝令声、搬运声、伤兵压抑的**声重新响起,冲淡了死寂,却冲不散那弥漫的阴霾。
陆怀瑾这才转身,看向被亲卫押着、一直跪在角落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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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破烂皮甲,脸上身上血污泥污混在一处,低着头,肩膀不住地抖。
“带过来。”
亲卫推搡着,将那人拖到陆怀瑾面前,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跪倒在焦土上。
铁承柱。
林冲麾下悍将,昨夜叛乱中冲在最前面的急先锋之一。
此刻像只被拔了牙的狗,浑身筛糠。
陆怀瑾挥了挥手。
典韦会意,带着其余亲卫向后退出十几步,背对着这边,手按刀柄,围成一个圈。
这片空地上,顿时只剩下陆怀瑾和跪着的铁承柱。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未燃尽的灰烬和草屑。
陆怀瑾蹲下身,与铁承柱的视线平齐。
“铁承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铁承柱抖得更厉害,“抬头。”
铁承柱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他不敢看陆怀瑾的眼睛,眼神躲闪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冲,”陆怀瑾一字一顿地问,“何时与曹定疆勾连?为何叛我?”
铁承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末将……末将不知详情……真的不知!林将军他……他月前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他时常一个人关在帐里,谁也不见。有时半夜还听到他在里面走动,叹气……”铁承柱努力回忆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还……还密会过几次生面孔,都是夜里,从营后小路进来的,末将只远远瞥见过影子,看不清脸……”
“他对你们说过什么?”
铁承柱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说……他说主公变了!他说主公忘了大夏的血债!忘了北狄破都时,京城里多少冤魂!他说主公如今满脑子都是地盘、钱粮、称王称霸……心,早就被那北疆的风雪冻硬了!”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铁承柱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和一种扭曲的悔恨:“末将……末将劝过!可林将军听不进去!他说……他说曹定疆许诺,让他恢复大夏。他说主公再这样下去,迟早变成第二个北狄,第二个大雍!他得……他得‘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以,他选在总攻前夜,与敌酋合兵,反戈一击?这就是他的‘正’?”
铁承柱无言以对,只是拼命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陆怀瑾不再看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清理的叛军营地。
那里还冒着残烟。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不得探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亲卫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铁承柱拖了下去。
脚步声传来。
郭嘉快步走回,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相国。”他走到近前,低声说,“林冲营中大部分文书都被焚毁,但……在未燃尽的灰烬里,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片焦黑卷曲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纸片上还能看到些模糊的墨迹字痕。
陆怀瑾拈起一片。
纸片很薄,被火舌舔舐得只剩巴掌大一块。
上面残留的字迹不多,但几个词却异常清晰,像是用重墨反复书写过——
“西齐”。
“旧部”。
“清算”。
陆怀瑾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焦脆的纸片边缘。
“还有一事,”郭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林冲的近卫营中,有三名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卒,半月前,被以‘伤疾难愈’为由,遣送回乡。可末将派人去查,这三人的家乡,早在去年北狄南侵时,就已经……”
不存在了。
人没了,家没了,村子也没了。
陆怀瑾捏着那片焦黑的纸,沉默了很久。
营中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
他能感觉到纸片粗糙的纹理,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火气的温度,还有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底。
“西齐降将。”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郭嘉背脊莫名一凉,“当初纳降时,有名册。把所有西齐降将,特别是曾与林冲部有过协同作战、或私下往来的,名单整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
“一个不漏。”陆怀瑾说,将那片碎纸,轻轻放回木匣,“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看看我们的林将军,到底在他们那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