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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民俗与迷信(第1/2页)
罗天大醮一连七天,最后以一场《灵宝度人》收坛。
玄都观旁的客舍院子里,几张木桌拼在一处,几个老道端着茶杯,歪歪斜斜坐着,谁也不想动弹。
“我这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腿都站麻了。”茅山的谢清和把道袍下摆撩起来,露出绑腿布,龇牙咧嘴地捶了两下,
武当的周玄真靠在廊柱上,笑道:“你茅山往年在家门口赶醮,一天三五场小醮,应付惯了。
南华这罗天大醮,是总统都盯着的大场子,这电视里都播着,可马虎不得。”
几大门派负责人正聊着呢,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道协的周道长,手里拎着一摞小册子,身后跟着个抱着一摞纸的小道童,一脚踏进了院子。
“诸位道长,还没歇下?正好,有东西给你们送过来。”周道长笑着,把那册子放在木桌上,
“这是道教学院编出来的第一版教材,总统亲自过目的。今天刚印好,送到各坛,请诸位先看看。”
“教材?”谢清和好奇地拿起一本,翻了翻封面,念出来,“《民俗辨伪初编》。”
“怎么是这么个名字?”周玄真也凑过来,掂了掂册子的分量,
“我还以为,头一版教材,总该是《道德经》讲疏、科仪仪范一类的东西。”
“总统的意思,学院开课,头一门要教给学生的,是要让他们认清楚民俗和迷信。
比如哪些老话是古人护身的道理,哪些老话是后世附会上来的吓人玩意儿。”
傅元天心里动了一下,伸手也拿过一本。油印的册子,纸张还带着墨香。
翻开扉页,一行毛笔字端端正正写在正中,墨色浓得发亮:
传承文脉,去伪存真。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落款是李佑林三个字,下面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傅元天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往后继续翻到。
第一则,讲的是“半夜不能照镜子”。
书册子上解释道,古时人家点的是油灯、蜡烛,光线昏昏暗暗,一颤一晃。
人夜里困倦了,精神恍惚,站在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子模糊扭曲,会吓出一身冷汗,整夜睡不踏实。
日子久了,以讹传讹,就成了“夜里照镜子要撞邪”。
书末批了一行小字:不是镜子有灵,是昏光之下,人心自扰。
傅元天看得很平静,这类道理,他行走乡间的时候,早就反复琢磨过。
只是从前,他只能私下和相熟的同门说起,不会整理成白纸黑字公开宣传。
他轻轻叹了一声:“道理原是这个道理,只是千百年来,乡间口口相传,鬼神之说更容易入耳。
百姓愿意信鬼神惩戒,反倒看不见背后护人的本意。”
再翻第二页,“前不栽桑,后不种柳,院里不种鬼拍手”。
册子里科学的方法解释道:桑树根子深、窜得快,种在屋前,年深日久要拱坏地基。
等果子熟了落一地,还招苍蝇蚊虫,滋生病气。
柳树喜水,根系横着长,种在屋后,墙根容易渗水受潮。
到了春天柳絮漫天飞,哮喘咳嗽的人受不住。
杨树叶子又大又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夜里不仅吵得人睡不安稳,也遮住了旁边的动静,给小偷小盗打了掩护。
这一条,本是老祖宗从盖房住人的日子里头,一条一条攒下来的经验。
传的久了,才被安上了吉凶的名目。
“鬼拍手”三个字,写得妙啊。
傅元天想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的是自己愚昧,在青城山上住了几十年,山里有的是桑、柳、杨。
从前师兄弟们闲聊,说起这些忌讳,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风水讲究,没人追问过一句为什么。
如今叫这一册薄薄的油印本子点破,回头一想,桩桩件件,原来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这一条,我早有察觉。”谢清和指尖点在书页上,语气坦然,“我茅山周边村落,代代守着这个规矩。
早年我和山门老师傅闲谈,老师傅就说,种树避忌,本是安家的法子,只是后来被江湖风水师拿来吓唬人,借机敛财。
只是我们修道之人,没有精力把这些道理,整理成这样清晰的文字。”
周玄真也顺着往下翻,看到“正月理发死舅舅”那一条,唇角微微扬起:
“思旧讹传成死舅,这个来由,我早年读杂史的时候,就见过记载。
只是寻常百姓大多不知道这个源流,被这句忌讳束缚多年。
小孩子不敢剪头发,大人也跟着小心翼翼。”
这原是明末清初,遗民不忘旧朝,正月里不剃头,叫做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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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了几百年,口音一拐,思旧变成了死舅,好好的追念先人的心事,硬生生给说成了杀亲的忌讳。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人都被愚弄了。”谢清和哭笑不得,摇头道,
“我小时候在乡下,正月里连剪指甲都不敢,就怕剪出祸来。如今倒好,一句思旧,把根子都翻出来了。”
周玄真缓缓说道:“道理不难懂,难的是公开讲,我们心里明白。
可一旦在乡间直白说破,会得罪不少人,也让很多乡民会觉得我们冲撞神明,反倒生出抵触,渐渐地就没人管了。”
“还有这条。”华裔道人黄诚修念到,“小孩夜里指月亮,说指了要割耳朵。
原来古时夜里没有路灯,小孩仰头看月亮看久了,眼睛花,脚下又黑,容易摔跤着凉。
大人编一句割耳朵吓唬着,孩子就不敢在夜里乱跑了。”
“有趣有趣,这些解释条例,翻开来,全是过日子的人情。”
谢清和放下册子,长叹一声:“我从前在茅山,也常有人上山来问,家里老人走了,该不该烧纸、该不该请阴阳看日子。
我从前,也只照着老规矩劝。如今看了这本子才明白,咱们做道士的,有时候反倒把自己该讲的道,给讲偏了。”
“怎么讲偏了?“周道长问。
谢清和感慨道:“道,是道法自然,贵生乐生。可老百姓记住的,是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碰的忌讳。
我们嘴上说莫信这些,可遇到事,又拿这些老规矩去框人。”
傅元天捧着茶碗,半晌,缓缓开口:“谢道友这话,说得在理。”
“我在青城山几十年,山庙小,香火也淡。来的人不多,问的但很杂乱。
有的问怎么安宅,有的问孩子夜里啼哭怎么办,有的问出门该避什么日子。
我从前答得含糊,如今看了这册子才想明白,普通人问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鬼神,是日子怎么过得安心才对。
古人传下来的那些讲究,原本就是让人安心的。是我们后世传岔了,才叫安心变成了害怕。”
他手掌轻轻抚过扉页那行字:“总统在扉页上写,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我活了半辈子,到今天才算是把这八个字,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周道长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笑着开口:“总统让我把本子送过来,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诸位。”
“他说,诸位都是各山各派的得道高人,走的地方多,见过的俗也多。这本子,是第一版,粗得很。
往后学院开课,还指着诸位,把各自门上、乡里那些流传的古怪说法,一条一条记下来,寄回给道协。
要将风俗和迷信以及科学给区分开来,这样才能更好的发展传统文化。”
这话一落,几个老道对视一眼,暗暗点点头。
黄诚修先开口:“旧金山那边,唐人街的老一辈,还讲究怀孕的人不能碰庙里的供桌,冲撞了神明。
我从前只当是老规矩,如今想,这多半是怕孕妇走动磕碰。
毕竟庙里香客多、地方窄,好意劝着少往人堆里挤,传成了冲撞。”
“我老家那边,也有一条。”谢清和接道,“说打雷的时候不能在屋里焚香,要冲撞雷神。
可我后来想,古时候房子矮,雷雨天屋里烟气重,怕是熏着人,才传下这么一句。”
“还有呢。“周玄真也来了兴致,“我们武当山脚下,有人说,道士不能给产妇做道场,产房不净。
可我师父当年悄悄说过,哪有什么净不净,是旧时候接生条件差,产房里血气重、容易染病。
怕走一趟会带些病气到别家,才立了这么个规矩,本意是防病。”
傅元天听着,忽然想起一事,缓缓说道:“我在青城山,早年见过一种做法——有人拿符箓烧成灰,兑了水给人喝,说是能消灾治病。
我这些年,但凡遇上,都会尽力劝阻。只是我人微言轻,拦不住遍地的讹传。
符箓一途,本是敬神修身的仪轨,不是药方子。
真生了病,该请医抓药,端一碗纸灰给人灌下去,这是在害人。”
谢清和微微颔首,望向远处月色下的承天门:
“道,本是自然,我们修道,修的是顺天时、惜身命、守本心。不是拿一堆虚无的禁忌,去恐吓世人。
很多百姓分不清道门和江湖方术,便是因为这些讹传混在一起。
如今总统愿意给我们这个正本清源机会,谢某在这要感谢总统大恩。”
周道长看着众人,轻轻一笑,抱拳道:
“往后,还要劳烦诸位一同打磨。等学院开课,这些道理,就要讲给前来求学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