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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阿绣的故事结束了，眼前的积木咔嚓咔嚓朝两边分开，像幕后那只大手开启了什么机关。闺房、小院、江北镇在我眼前飞速倒退，将我带出了明朝的世界。
我又回到了幽冥涧底，手里捧着那只白瓷碗，红绳还系在小拇指上。
面前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可那件嫁衣不再腐烂了，绸面璀璨生光，金线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她仰着头，在看我。
尽管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可我这次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她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不安的发抖，犹豫了很久很久，才鼓足勇气问：
“我，是不是很丑？”
我摇了摇头。
阿绣长得很好看，她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姑娘，眉眼温温糯糯，宛若三月天的烟雨。而她的心也是美的，尽管柔弱，却坚强得如同宁折不弯的墨竹。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鬼新娘不懂。
我微笑着解释：“因为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呀。”
“阿绣呀，这世上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就在这时，她似乎又要发怒，我赶紧开口：“你忘了吗？你也有心上人。为了那个心上人，你付出了一切，甚至是自己的脸，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九世轮回……”
鬼新娘露出了迷茫的眼神，我开始缓缓讲述起自己看到的画面：“我相信，你只是一时忘了林秋鹤，可这段珍贵的记忆，已经永远刻在你的骨子里。”
“否则……我也看不到这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了。”
鬼新娘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大量黑雾在空气中蒸发，她对我不再愤怒了，于是我真诚的伸出手：“不要怕，我会帮你的。”
在犹豫中，她终于把手交给了我。
她的手指很凉，鲜红的指甲盖安安静静的搁在我的手心。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勇敢的迈出一步，张开温暖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绣娘，这五百年，你一个人一定很冷吧？”
阿绣的身体怔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红嫁衣的绸缎面料贴在我的掌心里，又滑又凉。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这世上有好人就有坏人，你遇到了坏人，也会遇到好人。”
“我会帮你的，我真的会帮你的！”
渐渐的，在我的安抚下，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过了片刻，她紧绷的身体也松开了，最后整个人都伏在了我的怀里，我的鼻尖只剩下落新妇的味道。
她那双冰冷的手鼓足勇气，回抱住了我。
这个漂泊了五百年的孤魂，在葬仙井的煞气里泡了太久的孤魂，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活人的体温，一个能让她知道自己还能拥有爱情的拥抱。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我眼圈泛红的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对苍生的悲悯：“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就在这时，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继续吟诵着：“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一道光芒破开阴沉沉的幽冥涧上空，洒在了阿绣的脸上，万千光华中私有莲花盛放。
那是来自太乙救苦天尊的救赎！
阿绣惊讶的抬起头来，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有东西在动，五官的位置上，皮肤在微微隆起。
先是眉骨处浮出两道浅浅的柳叶眉，弯而秀，像春雨初霁后最淡的一抹远山。然后是鼻梁，细秀挺直，分寸恰好地立在她脸上。紧接着，唇的位置缓缓裂开一线，唇色泛红，晶莹剔透，像新荷尖上凝着的一点胭脂。
她的脸不再空白了。
那张脸变得年轻清秀，眉目之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烟雨温柔。
是阿绣，我又看到了五百年的阿绣。
我没有停，激动的念完了《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超度三界难，迳上元始天！”
渐渐地，阿绣的嘴角边的那颗痣也出现了，那颗小小的痣俏生生地缀在唇边，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掉下来的笑。
“你真好看！”
我发出真心的感叹。
阿绣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浓浓的羞涩，还有正在变亮的天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阿绣会永远记住你，也会永远保护你！”
然后她开始消散了，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破碎，宛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脚底往上，裙摆、腰身、肩膀、手臂，一寸一寸地变成光粒。
那些光粒是白色的，宛如琉璃一般，在她身周盘旋着，聚拢在一起，拼出了一朵莲花的形状。
莲花呈半透明，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中间托着一颗极小的光点。
那朵莲花从我怀里升起来，穿过沟底的黑暗，穿过头顶的云层，跟着那束救赎之光直达天宫。
它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些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星辰之间。
就在这时，一滴冰冷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阿绣最后的眼泪。
它从颧骨滑到下颌，滴进了我的衣服里，正好落在了我的心口。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痴情的女子，为了守住自己的忠贞，不惜毁掉自己的脸，为了等一个约定，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飘荡了五百年。
可怜的女人啊，希望你的下辈子可以幸福安稳，不要再遇到洪疯子那样的坏蛋了。
陈临渊站在我身后的远处，看着那朵莲花升上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感叹：“灵、魂、升、天？”
此刻，他声音里再没有平日里的从容，只剩下深深地震惊：“邱雨生啊邱雨生，你居然可以超度如此强大的煞，这就是传说中龙虎山的斋醮科仪吗？当真是令在下心服口服。”
“以前我闾山总是自诩为，除魔天下第一，度亡天下第一。”
“如今看来，这度亡天下第一的名头怕是要摘掉了……”
奇怪的是，在鬼眼泪滴入我的心口之后，我的丹田仿佛被万载寒冰冻结了一般。
一股极寒之炁迅速在我身体内扩张，目标是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我有些不可置信得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一条条青筋都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一幅巨大的画卷被点亮。
是三五都功箓！
从龙虎山阅箓那天起就一直沉寂的三五都功箓，正在我的意识深处重新焕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