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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陛下,让我钱牧斋来辩(第1/2页)
孔贞运顿了顿:
“且臣老迈昏聩,久居衢州山隅,未历朝廷大典,亦不知公卿礼度。
若骤膺上公之位,恐仪度有失,不堪为天下士林表率,反贻笑于大方!”
他停了数息,再度叩首:
“南北两宗虽分立数百年,毕竟同气连枝,皆先圣遗泽。”
“今日若以此易爵,南北自此生隙,同宗反目相倾,此绝非先圣所愿见!”
“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归衢州,谨守家庙,了此残生!”
躬身在一旁的钱谦益,身子挺直了些。
他精研了一辈子礼法名分,正愁找不到最周全的说辞把这桩大案坐实。
孔贞运这番推辞,句句扣在礼义名节上,恰恰撞在了他最熟谙的经义关隘里。
钱谦益整肃袍服,朝御座作揖:
“陛下,臣有言!
孔博士所惧,皆是臣子守分之赤心。
然以礼法、宗法观之,皆是过虑!
臣请为陛下剖析,亦为孔公明辨!”
朱由检坐回御案后:“讲。”
钱谦益转过身,对着伏地的孔贞运,声音从容清亮:
“孔公忧‘大宗世系三百年,一朝改易,士林将议南宗趁祸夺爵’。
此言大谬!这是只知世系之旧,不知礼法之经!”
钱谦益抬手向前一按:
“《礼记·王制》明载:
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
衍圣公爵位,所以奉先圣、承宗祧,此乃朝廷公器,非曲阜孔氏一家私物!”
“今孔胤植身膺世爵,却屈膝伪顺,更输粮伪清,助虏兵掠我生民,自绝于先圣之教,自干朝廷之法!”
“这爵位,是因其失德背国而除,非南宗乘危而夺——此乃朝廷依古礼行天讨,天下自有公论!”
钱谦益语气越发严厉:
“且今日天下士林所共愤者,华夷失防、臣节扫地!
北宗先降闯贼、再跪鞑虏,早已为海内清议所不齿!
朝廷整肃失德,复爵于嫡长南宗,天下大夫方且称颂圣明,欢呼道统归正,何来非议南宗之理?”
孔贞运趴在地上,后背紧缩,没有接话。
钱谦益声音再度拔高:
“公自谓才薄德浅,久居荒僻,不堪膺天下祀事之重。此更是过谦!”
“衍圣公之设,其职在奉祭祀、表率士林,不在治军旅、理庶政!
《礼记·祭统》有言: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福者,备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
“公守衢州家庙三十载,谨祭祀、修谱牒、肃宗族,蔬食布衣,行止皆循礼法,数十年未闻微瑕!
此即天下贤者之德,何言不堪?”
钱谦益回身面向御案,躬身禀奏:
“皇上属意于公,正取公三十年清谨端方、守节不移,可为天下儒者砥柱!
若求济世戡乱之才,朝中自有文武公卿,何劳圣裔荷戈披甲?”
他再次面对孔贞运:
“公虑今日受爵,是彰先祖让爵之心为私。
公这是只知让爵之迹,未知当年洙公让爵之至心!”
“当年孔洙公值元世祖之朝,本是嫡长大宗,当袭衍圣公。
洙公力辞不拜,以爵让北宗,其意岂是恶世爵而故作高态?
彼时不忍弃衢州五世丘垄,更不忍南北争爵相残,欲全孔氏宗祀、保族人于鼎革之乱——此乃天下公义,非一身私让!”
钱谦益甩平大袖,声震殿梁:
“《中庸》有云: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今曲阜北宗自甘堕落,毁阙里之祀,圣道不绝如缕!”
“公以端友公嫡裔,起而承继大宗,上以存先圣血食,下以安华夏道统,此正继洙公深志,成洙公未竟大节,方为孔氏千秋大孝!”
“若徒守让爵虚名,坐视圣祀倾覆、道统沦于夷狄,那才是真负先祖,将洙公一片公心,化作一家私名!”
“今日之事,非公一家一姓之荣辱,乃天下道统存亡所系!
公若再固辞,反是置先圣祀事于不顾,置华夏大义于度外!”
孔贞运整个人伏在冷硬的砖面上,双手用力扣着地面,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老儒发出长长一口叹息,额头重重磕下:
“罪臣……伏唯圣裁!”
名分、道统、祖训、经义,全让钱谦益这张嘴给封死了。
朱由检靠在龙椅扶手上。
“钱尚书。”
“臣在。”
钱谦益躬身应道。
“孔胤植认贼作父,引虏掠民,犯的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朱由检沉吟片刻。
“不过,衍圣公的位子立了数百年。
朕若是直接下一道中旨废了他,外头那些道学先生、东林清流,难免要到处嚼舌根。
说朕是以天子之威擅动圣裔,以一人私怨毁天下道统。”
钱谦益心思飞转。
皇帝要办铁案,要让天下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更要拉着整个朝廷百官一起。
“陛下圣断!”
钱谦益深深作揖。
“衍圣公乃天下文脉所寄,位在上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8章陛下,让我钱牧斋来辩(第2/2页)
臣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纲纪重任。
臣请明日一早正式上疏,参劾曲阜孔胤植背国从虏、辱没先圣大罪,明正典刑,力主废其封爵!”
朱由检收回手掌:
“光你一人上一道奏疏,可压不住天下士子的嘴。”
钱谦益立刻接茬:
“臣请旨,诏开九卿科道廷议!”
他抬起头,满脸正色:
“由礼部牵头,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通政使、大理寺正卿,并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
共议孔胤植降虏附逆之罪!”
钱谦益喘了一口气,语调拔高:
“把锦衣卫拿到的口供、账册、降表,当堂摆出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定他背国从逆的死罪。
九卿画押,科道附署。
废黜伪爵、改立南宗,这是朝野公论、天下共识。
谁敢替逆贼说半句话,便按通虏罪一体论处!”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
皇帝下旨,那是天子行私怒;
群臣廷议定罪,那是天下公讨,借着礼部与百官之手变成朝廷共识。
“准奏。”
朱由检拂袖。
“礼部连夜草拟章程。
廷议定案,立行明诏昭告十三省:孔胤植身为大宗,背国从虏,自绝于孔氏宗祧,永革衍圣公爵,剥夺奉祀之权。
迎衢州南宗嫡长孙,入继大宗,承袭衍圣公世爵,奉祀先圣。”
伏在地上的孔贞运浑身战栗,叩首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隆恩!”
“孔卿平身。”
朱由检换了温和口吻。
“南宗委屈了数百年,自今日起,天地复明。”
孔贞运两腿发软,扶着地砖站起,身子依旧弓着。
朱由检看着这个老儒,继续道:
“南宗既然接了正统,南京已有应天府学文庙,此乃留都官方祭孔之地,无需靡费民力重修大庙。
朕会在文庙东侧拨出一块官地,为你建衍圣公府,府内设私家家庙,供尔等岁时祭祖。”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至于衢州老家,祖茔不能动,老家庙也不得废。
朕赐御笔匾额‘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家庙’,颁赐整套内府青铜祭器,升格衢州祭典。
南宗的根基,永镇东南。”
孔贞运老泪纵横,再次躬身:
“陛下仁厚,成全臣宗祖血食,臣粉身碎骨难报天恩!”
文墨官司定在金陵朝堂,但千里之外的曲阜,绝不可能靠几份告示就乖乖就范。
朱由检折回御案后。
“大伴,传李若琏。”
不过片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快步入殿,单膝落地:
“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朱由检拿出一枚金牌。
“曲阜孤悬山东,北面距兖州清军大营不足百里,建虏哨骑随时能南下。
若是等廷议有了结果再去办,孔胤植早就收拾金银细软逃去济南,甚至引着建虏洗劫孔庙、反咬朝廷一口。”
朱由检压低声音:
“着锦衣卫精骑一千,会同凤阳府驻防的云骑营五千精骑,昼夜奔袭曲阜。”
李若琏接话:
“臣领旨!敢问陛下,进城之后,如何行事?”
“封锁四门,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入。”
朱由检道。
“云骑营在外围扎寨,扼死兖州南下各处路口,绝不准放进一个建虏细作,也不准孔府漏出半点信。
锦衣卫持密旨把孔胤植、近支管事、内院账房,统统锁进偏院。
查封内库,抄走所有账目,清查孔家在山东各府匿报的私田与囤粮。”
朱由检看着他:
“待朝廷明诏一到,立刻动手抄没。”
“抗拒天差者,按通敌从逆论,当场格杀。”
朱由检声音猛地一收,话锋陡转。
“但是有一处地方,任何人敢动一砖一瓦,朕剥了他的皮。”
“曲阜孔庙,是先师正道所在。
一株古柏、一块御碑、一间偏殿,谁敢磕碰半点,按谋大逆论处,立斩不赦。”
“传谕入城将士:全军进城,严禁兵卒踏入大成殿半步。
春秋大祭,礼制照旧如常。
朝廷会遣礼部官员常驻曲阜监礼。
北宗手里的孔庙管理权、祭田租税,全数收回官府直管;
但祭祀香火,一概不准断绝。”
朱由检冷哼一声:
“首恶止诛孔胤植及通虏主事数人,其余族众概不株连。
遴选近支有德者留奉阙里祀事,余者各归本籍,分田耕业,一体为民。
朕杀者,汉奸逆贼也;非灭孔圣之法嗣也。”
钱谦益垂头站在一侧。
这道军令兼顾了大义与杀伐。
诛逆贼,保圣庙,夺田产,存香火。
李若琏抱拳:“臣遵旨!”
“去办,一人双马,即刻启程。”
“臣遵旨!”
李若琏接过金牌,大步踏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