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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还名(第1/2页)
秦序在门厅的椅子上,睡了一夜。零号靠在他旁边,抱着布偶,睡得很沉。秦序没怎么睡着。他怀里揣着那张写着白大褂的旧纸,纸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颗石子。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从黄色,一点点,变回白色。白灯。白天了。秦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看了一眼楼梯口,说,零号,走,上楼。
零号揉着眼睛,说,规则四说,夜里别上楼。现在天亮了,能上去了。秦序说,对。他说,现在上去,它不会拦我们。
他带着零号,走上楼梯。楼梯是老式的,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的门都开着。秦序一间一间看过去。那些屋里,摆着病床,床上空着。床头柜上,放着药瓶,药瓶上的标签,字已经模糊了。
走到第三间屋的时候,秦序停下脚步。床头柜上,除了药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们仰着头,围着他笑。照片边角卷着,可玻璃板擦得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来擦。
秦序说,这照片,是谁放在这儿的。零号说,没有人啊。秦序说,那它怎么会在这儿。他想了想,说,是它放的吧。它每隔一阵,就来擦一次。它怕自己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第四间屋,床头柜上,放着一双小鞋。第五间屋,放着一个布老虎。第六间屋,放着一颗玻璃弹珠。每一间屋,都像一间小小的纪念室。秦序没有动那些东西。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有点发堵。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屋,门关着。秦序走过去,推开门。屋里没有病床,只有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和楼下登记室那本,一模一样。
秦序走过去,看见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姓名,白大褂。性别,不详。出生日期,不详。父母姓名,无。接生人,无。那行字底下,画着一条线,像是被人反复描过。线的尽头,写着两个字,欠账。
秦序的心,沉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白大褂,不是接生人。白大褂,才是那个被写进册子的人。他欠了这医院的命。可他为什么,要替别人接生。为什么,那些孩子的接生人栏里,写着他的名字。
他翻开册子前面几页。前面那些名字,他认得。陈小满,周小禾,沈阿苗,还有一个模糊的。每一页的接生人栏里,都写着白大褂。秦序一页一页往后翻。后面还有,还有好多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名字,每一页的接生人栏里,都写着白大褂。
秦序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名字。他数完,手有点凉。他忽然想,白大褂不是替他们接生。白大褂是把他们的名字,从墙上揭下来,写进自己名下。他把二十七个孩子的欠账,全都扛到了自己身上。
零号说,秦序哥哥,那个影子,在门口。秦序转过头。门口,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影子。它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秦序。秦序说,你是白大褂。影子说,我是。
秦序说,你替二十七个孩子,扛了账。影子说,我不扛,他们就都得死。他说,医院收名字,收一条命。我多收一条,他们就少一条。他说,我接生他们,我就得护着他们。
秦序说,可你一个人,扛得住二十七个吗。影子说,扛不住。他说,我是医生,我知道,一条命扛二十七条,扛不住。可我不能看着他们死。他说,我给他们想了个法子。我把他们的名字,从我这儿过一遍,再还回去。医院只认账本上的名字,名字在我这儿过一遍,账就记在我头上了。
秦序说,那他们,就都干净了。影子说,干净了。他说,他们出去,好好地过日子。不用记着这医院,不用记着我。他说,我本来打算,扛到他们长大,把名字还给他们,我就走。
秦序说,你是怎么发现,医院收名字的。影子沉默了一下。他说,我是这医院最后一个医生。那年冬天,医院里出生的孩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名字。他们的爹娘抱着孩子,哭喊着,说我孩子叫什么来着。我翻遍登记册,册子上一片空白。我知道,医院吃人了。它吃名字,吃完了名字,就吃人。
他说,我不能让那些孩子,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念出来,写进册子。医院要收,就收我的。我说,从今往后,他们的名字,都记在我名下。要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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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序说,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影子说,我出不去。他说,我贴了名字,账清了,可我没走。他说,我在等。秦序说,等什么。影子说,等他们回来拿名字。他说,我替他们扛着,可名字,是他们的。他们不来拿,我走不了。
秦序说,那他们,会回来吗。影子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他说,我等了二十几年。他说,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他说,回来的,我把名字还给他们,他们就走了。没回来的,我替他们,一直等着。
秦序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胸口那颗心。那颗心,是白大褂给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张旧纸,说,那,我的名字呢。
影子说,你的名字,不在这儿。他说,你出生那天,我把你的名字,从册子上划掉了。他说,我没让你欠账。他说,可你还是欠了一样东西。秦序说,什么。影子说,你欠我一句,谢谢。
秦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眼眶有点热。他说,谢谢。他说,谢谢你,替我扛了二十几年。他说,谢谢你,把那颗心,留给我。
影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它轻轻地说,秦序,你长大了。他说,我该走了。他说,我等的,都等到了。
秦序说,等一下。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影子愣了一下。他说,我,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贴了名字,就忘了自己叫什么了。我只记得,我叫白大褂。
秦序说,那你记得,你姓什么吗。影子说,我,我姓宋。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说,我姓宋。他说,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叫,宋知微。
秦序把那张写着白大褂的旧纸,从怀里掏出来。他走到墙边,把墙上那张写着白大褂的纸,揭下来。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递向那个影子。他说,还给你。他说,这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宋知微。
影子伸出手,接住那两张纸。纸在它手里,慢慢地,变成了光。光里,他看见一个年轻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档案。他看见那个年轻医生,一笔一笔,把孩子们的名字,写进自己名下。他看见那个年轻医生,把自己的名字,贴到墙上。
影子握着那片光,说,秦序,谢谢你,还我名字。他说完,转身,走进屋里的光里。屋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白花花的,像手术室的灯。秦序看见,光里那个年轻医生,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光灭了。
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里的灯,也灭了。整座医院,陷入黑暗。秦序站在黑暗里,听见零号的声音。零号说,秦序哥哥,天亮了。
他抬起头。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墙上那张写着白大褂的纸,已经不见了。桌上那本册子,翻开的页,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了。
秦序把怀里那张旧纸,拿出来。那张纸,也变成了一张白纸。他把白纸,放回桌上。他说,走吧,医院清了。
他带着零号下楼。走到门厅,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楼。楼还是那座楼,白墙红砖,安安静静。楼门口那块牌子,还在。可秦序知道,这医院,已经空了。它的账,清了。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边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一张新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纸上写着,愿所有被收走名字的人,都能找回自己。
秦序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零号说,你揭它干嘛。秦序说,这不是留给我的,这是白大褂,留给后来的人的。他说,可我看见了,我就替他,收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短信。短信上写着,第三站,清了。下一站,等你。
秦序把手机揣进兜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红绳温温的。他忽然,很想念那个门里的自己。他想,门里的自己,现在,在哪儿。他想,白大褂还了他的名字。那他呢,他什么时候,能把门里那个自己,也接回来。
零号说,秦序哥哥,回家吗。秦序说,回家。他说完,带着零号,走进清晨的阳光里。他身后,那座旧医院,静静地,立在街边,像一页,翻过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