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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今日,犁庭扫穴
关外,营口。
今年的雪下得偏早了一些,刚过农历九月初三,天上便飘起了雪花。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到午后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这一带离海边不远,加上辽河蒸腾而上的湿气,初雪便是大雪,不出半日便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白山黑水之间,散落着一间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是用黄土夯的,墙根处糊着一层稻草泥,年深日久,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一绺西一绺。
舒穆禄关玛法的屋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
火炕冰凉,他裹着条打了几十处补丁的破棉袄,靠着墙时不时乾咳几声。
「孩他爹,喝口水吧。」
他女人珠隆阿端着碗水走过来,表情麻木。「衙门发放的柴火不够数,省着点烧也只够烧两月的。得想点法子,不然这个冬天怕是挨不过了。
「7
老关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冷的水将喉咙里那股痒劲压了下去。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天,沉默了一会儿道:「马上就要打围了,到时候我和屯子里的其他人说说,看能不能趁机在林子里砍点木头,再弄点山货。」
朝廷有令,山林为官府和皇家财产,严禁砍伐。违禁进入山林砍伐贩卖者,发配南方烟瘴之地充军。
但老关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屯子里的旗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一条。
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朝廷发下来粮饷多有亏欠克扣。屯子里上百户旗人,能当上披甲人和养育兵也只有两成左右。
加上旗人还不能种地,不能做工,不能经商。
剩下的旗人怎么办?那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就说老关自己,他的养育兵兵额被人顶了后,连名义上每月一两的饷银都没了。
名下的三十六亩旗地租给汉人去种,每年地租不过五两银子。如今一斗米要五百文,也不过能换得二十二斗米。
二十二斗米,一家人吃不到四个月。
不想办法趁着冬天打围的时候去山里倒腾点山货丶砍点柴火,一家四口人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此外,我再去找那些租咱们地的尼堪聊聊,提一下地租,这样咱们日子也能好过点」」
珠隆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担忧:「还提吗?咱家的租子已经是屯子里最高的了。再提,那些尼堪明年不租了怎么办?咱们可没钱退他们的押租啊!」
「不租?那群尼堪敢?」
老关恶狠狠地道:「我明儿就去联络屯子里的大夥,一起涨租子。这两年大夥都不好过,他们肯定乐意。」
「而且我前几日问了,那家尼堪今年的收成还可以,收割的粮食卖了接近四十两,再涨个一两租子他们肯定能接受。」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老关,在家吗?」门外有汉子扯着嗓子叫嚷:「出事了,快出来!」
「阿克敦,咋了?」
老关裹着棉袄推门出去。冷风夹着雪花灌进屋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来人是屯子的嘎山达,管着这一屯子旗人的户口丶治安丶差役等事情。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里说话中气十足,此刻脸色却白得跟地上的雪一样。
「出事了。」
阿克敦神情严肃,急促道:「富隆阿在辽河口看到一艘大船,不是朝廷的,是洋人的。他眼神好,瞧见上面的人头上都没有辫子。
老关失声道:「难不成是粤匪?」
虽然身处关外,但关内的事情他们还是知道少许的。就比如那攻陷了南京的粤匪,两年前还派兵去进攻京城了。
说不准就有一支粤匪乘船北上,想进攻关外呢?
「有可能是。」
阿克敦重重点头,道:「我已派人去牛庄了,将此事报告给防守尉大人。咱们屯也不能闲着,老少爷们都得动起来,防着粤匪进攻咱们屯。」
阿克敦的动员在屯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屯子里百来户旗人,老少爷们拢共不过两百来口,能拉出来的男丁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人。
库房里的兵器是乾隆年间传下来的,矛头锈迹斑斑,弓弦一拉便断,箭杆被虫蛀得像蜂窝。
女人们把矛头在石头上草草蹭了蹭便塞到男人手里,箭能凑合用的全挑出来,凑了不到三十支。
老关领了一杆长矛,矛杆在掌心里打滑,他便撕了块破布缠住握柄,缠了几圈后攥紧试了试,好歹不容易脱手了。
夯土围墙是康熙年间修的,一个多甲子没正经修缮过,塌的塌,豁的豁。
男人们扛着土袋堵豁口,女人和半大孩子往墙上搬石头。雪越下越大,老关一边往墙上垒石头,一边往屯子外面的雪原上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远处一个黑点忽然从雪幕中闪了一下,老关眯起眼,屏住呼吸盯了几息。
「来了!」
围墙处一阵手忙脚乱,男人们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从雪幕中逐渐清晰起来的黑线。
雪幕后面走出来的队伍并不急。
走在前面的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火统,深灰色棉布军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队伍中间是骡子拖曳的火炮,炮车轮子碾过雪地,轧出两道深深的黑印。骑兵从两侧绕上来,马匹高大,马背上骑手勒着缰绳,鞍侧的火铳上落了一层薄雪。
「真是粤匪?」围墙上,过来防守的爷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头上没辫子,八九不离十了。」
「他们有炮,咱们能防得住吗?」
「防得住个屁!」
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那炮瞧起来少说得几千斤,打青砖城墙都轻松得很,何况咱们这破夯土墙!」
人群顿时慌乱起来,有人喊道:「要不咱们跑吧?尼堪们不是常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阿克敦呵斥道:「跑?这种大雪天,你能往哪里跑?没有马,一出去就是个死!」
屯子外面约莫二里地的地方,那支队伍停了。
老关看见队伍前面有两个人勒住马,一个朝屯子的方向指了指,另一个侧过头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话的内容,只能听见零碎的几个音节。
然后老关瞧见对面开始在火炮前忙活了起来。
几十息后,伴随着一阵火光,炮弹从远处划过雪幕直奔头顶而来。屯子里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耳朵里便灌进了一声巨响。
轰!
如同天雷降世,夯土墙瞬间炸开一个半丈宽的豁口。土块和碎石泼洒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窟窿。
老关离得远,只是被狂风从围墙上推了下来,砸在雪地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身边有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了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涌出来流在雪地上,瞧着有些扎眼。
轰!
又是一炮从天而降,砸在人堆里。
老关亲眼看见五六个人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摔落在围墙上,姿势扭曲,显然是不活了。
无数血肉啪嗒啪嗒落下来,打在雪地上,落在人身上,猩红又温热。
「逃!快逃啊!」
屯子里的防御在这一声喊里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开始逃跑,连续两次大威力的爆炸将他们炸破了胆。
阿克敦还站在围墙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炮弹爆炸后留下的大坑,喃喃道:「不可能。」
大地轻轻震颤起来,那是成百上千匹骏马的马蹄践踏在土地上的声响。
老关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家里跑。
他看到了珠隆阿,她站在土坯房的门口,表情茫然恐惧。
她张嘴朝他喊了什么,老关没有听清,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快逃!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老关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歪了下去,雪地朝他扑面而来。
珠隆阿眼睁睁看着男人在院门口矮了下去,她尖叫了一声,但很快也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两刻多钟,屯子里便不再存在还能喘息的生物了。
骑兵骑着马回到了队伍里,向着李文忠报告:「团长,隐患抹除了。」
「嗯。」
李文忠点了点头,道:「这群满人是有防备的,说不准已经将我们的动向往上通报了。全速前进,今晚务必赶到五十里外的牛庄,将那里打下来!」
「中途遇到的所有满人屯子,仿照成化年旧事处置即可!」
「是!」
牛庄,守备衙门。
牛庄是辽河下游的重镇,握着一座河运码头,从乾隆年间便设有防守尉一职,摩下三百披甲人。
此地承平日久,唯一要在乎的也就是冬季防着某些饿疯了的动物袭击屯子罢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披甲人的数额这些年来不断减少。到了如今,已从康熙年间巅峰的三百人减少到如今的八十人。
现任防守尉名叫讷苏肯,正四品,已在牛庄待了十二年。
此刻,他正坐在衙门后堂的火炕上,就着花生米喝烧酒。
窗外大雪纷飞,窗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火墙散出的热气却是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他身上只穿了件灰布夹袄,脚上拉着双旧官靴,二郎腿翘得老高。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一声禀告:「大人,出事了!」
「火急火燎的,能出什么事情?」讷苏肯皱了皱眉,将酒碗往炕桌上一搁,道:「戈什哈,进来说话。」
「喳!」
戈什哈推门而入,三两步来到炕前,单膝跪下:「衙门外来了个屯子的人,口中一直喊着粤匪打过来了。
奴才看他语气急迫,实在不像是假的,于是过来禀告大人一声。」
讷苏肯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是怎么说的?」
「就说辽河口开来了一艘洋人的大船,船上的人脑后都没有辫子,瞧着像粤匪。」
讷苏肯面无表情地听着,忽然嗤笑了一声:「蠢货!」
今年六月,军机处的廷寄便已明发天下:进攻北方的粤匪覆灭,林凤祥丶李开芳等匪首被俘伏法。
现在都他妈深冬腊月了,你跟他说粤匪坐洋人的大船打到了辽河口?
「我记得粤匪覆灭的邸报你也是看过的,怎么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自己下去后领两鞭子,长长记性。」
「喳。」
戈什哈倒着推了出去。
一出后堂的门,他的脸色就变了。满腔的羞恼无处发泄,全都化作了一股怒火,随后怒气冲冲地直奔衙门口而去。
衙门口外,没过小腿的雪地里,名为富隆阿的旗人正在焦急等候着。很快,他就看到去通报的那人去而复返。
「大————」
话还没说出口,戈什哈从腰间抽出马鞭,抢起便打。
第一鞭抽在富隆阿脸上,皮鞭带着湿气的脆响,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第二鞭落在肩头,棉袄被抽裂,露出里面脏污的棉花。
第三鞭打在后颈上,富隆阿整个人扑倒在地蜷缩起来,嘴里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妈个畜生,撒谎撒到爷们头上来了!」
戈什哈见状,反而抽打得更狠了:「北边的粤匪今年五月就被僧王剿了,你跑到爷们这里来胡说八道,害爷们被大人责罚。」
「今天不抽到你几月下不来地,出不了爷们心中这股恶气!」
富隆阿哀嚎着,口中一直道:「大人,是真的!是真的啊!草民亲眼看见的!」
「滚!」
戈什哈将鞭子扔在地上,示意几个守兵将人拖去远处,别在门口碍眼。
守兵们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富隆阿从地上拎起来,朝着衙门远处拖去。
富隆阿被摔在雪地里,捂着脸嚎哭了起来。哭累了,他爬起来一病一拐地继续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马还在衙门口,这畜牲可不能丢了。
与此同时,坐在火炕上的讷苏肯重新端起了酒杯,哼起了调子。
喝美了,他便去了另一间房,看着床边露出洁白小腿丶脚上勾着鞋子的女人,淫笑着扑了上去。
直至夜深人静,他正熟睡着,有人在门外疯狂敲起了门:「大人,不好了,马队,全是马队,把整座城都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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