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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平安复位(第1/2页)
冬日江风凛冽刺骨,码头江风浩荡、寒意逼人,吹得人浑身冰凉。我伫立岸边,满心焦灼忐忑,分分秒秒皆是煎熬,只盼母亲路途安稳、少受痛楚、平安抵达。
半小时后,小车护送母亲平安抵达码头,随即换乘江口湖上的快艇,破浪渡江奔赴汉城。一路寒风凛冽、路途颠簸,母亲在二哥的护送下,全程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全程不敢动弹分毫,硬生生扛下了数小时的极致煎熬。
万幸抵达医院初步检查后,结果尚且宽慰人心:母亲仅为单纯肩关节完全脱臼,无骨折骨裂、无皮肉外伤、无淤血挫伤,无需手术住院、无需打针输液,只需精准复位固定、后续静养即可。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正当我准备办理就医手续、拍片复位之时,二哥猛然想起一桩机缘。他有一门世居马伏山深处的远房亲戚,世代传承祖传正骨绝技,专治各类关节脱臼、筋骨扭伤、跌打损伤,祖辈手法代代相传、炉火纯青,在方圆百里乡野间声名卓著,手法精准、复位神速、痛苦极轻,无数乡民深受其益。
彼时母亲已经强忍脱臼剧痛长达数小时,身体虚弱透支、面色惨白虚脱、浑身微微颤栗,早已痛得几近支撑不住。我当即果断托人请来这位祖传正骨匠人,为母亲徒手复位。
匠人赶来后神色沉稳、手法老练,常年深耕正骨复位手艺,经验极为丰富。他细致摸骨辨位、精准找准错位关节,无需仪器辅助、无需繁琐流程,一边轻声安抚剧痛难忍的母亲,一边凝神聚力、顺势发力、对位推送。
短短三五分钟,只听一声细微清脆的骨节归位声响,错位移位的肩胛骨稳稳复位归槽。
一瞬间,折磨母亲数个时辰的刺骨剧痛瞬间消散大半,她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僵硬的肩头终于可以轻微活动,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浊气,脸上极致痛苦的神色终于褪去。
匠人医者仁心、乡心淳朴,整场正骨复位仅收取五百元治疗费,还贴心附赠了自制的消炎止痛草药、外敷膏药,细致叮嘱后续敷药养护、避寒静养、禁止负重劳作的各类禁忌,耐心交代康复注意事项。
此番意外变故,前前后后摩托车租赁费、快艇过江船费、正骨治疗费、药物耗材费、往返车船费、后期生活营养费,一笔笔开销累加下来,数额不小。我当月在平川地市检所辛苦工作所得的岗位津贴,分文未剩、悉数耗尽,尽数用于母亲的疗伤养护。
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只要老母平安无恙、伤痛得愈、无留后患,便是万般值得。
可纵使伤势顺利复位、苦痛渐渐消退,我心中的酸涩愧疚,却久久无法平息。最让人心疼、也最让人肃然动容的,是母亲历经此生三次重度重伤劫难,这一次,她彻底变了。
这一生,命运待她素来刻薄苦寒,风霜劫难、意外祸事,一次次无情降临在她单薄贫苦的人生里,让她一身伤病、半生忍痛、终身受累。
母亲人生第一次重伤,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那是最艰苦贫瘠的开荒岁月,集体生产队大搞山地开垦、拓荒种粮。二十出头、正值壮年的母亲,积极响应生产队号召,跟随大队开荒队伍,去往对门坡——也就是过老沟上行的东山陡坡开荒拓土、劈山造田。
东山山势陡峭、岩壁裸露、乱石林立,开荒作业凶险万分,全靠人力锄挖手刨、搬石清坡。那日开荒劳作之际,山坡高处一块重达上百斤的巨型圆石,因土方松动、土层塌陷,毫无征兆从高空磙落而下。巨石裹挟土石、轰然下坠,躲闪不及的母亲被重重砸中胸腹与肩背,当场被巨石击倒在地、重伤昏厥,浑身血肉模糊、筋骨重创。
那个年代医疗贫瘠、条件简陋,乡村卫生院根本无力救治这般重度外伤。家人连夜辗转奔波,紧急将昏迷不醒的母亲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整整昏迷三天三夜,在医生全力抢救之下,母亲才艰难从鬼门关抢回一条性命、缓缓苏醒过来。
这场生产队开荒的公伤事故,彻底毁掉了她的康健体魄,给她落下了终身不可逆的陈年残疾。胸腹筋骨挫伤、肩背骨关节错位损伤、软组织陈旧性撕裂,从此伴随一生。往后数十年光阴,每逢阴天降雨、风霜降温,浑身旧伤便酸胀刺痛、筋骨酸痛、彻夜难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百三十五章平安复位(第2/2页)
即便身负终身残疾、常年病痛缠身,母亲从未躺平抱怨、从未推脱懈怠。伤愈归队后,依旧咬牙坚持下地劳作、养家糊口,忍着经年旧伤剧痛,拉扯儿女长大、支撑整个家,半生隐忍、半生硬扛,默默承受着伤病带来的无尽苦楚。
母亲人生第二次重伤,是中年岁月的无妄横祸。
老话常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命运的磨难从来不会单打独来,苦难总爱叠加降临。在母亲常年带着一身开荒旧伤、苦苦支撑家庭、艰难度日的中年时期,祸事再次猝不及防降临。
那日她行走在清流场镇后方的公路边上,安分走路、正常通行,毫无半分过错。谁料镇上酒厂的载货卡车行驶途中疏于观察、操作不慎,径直将路边正常行走的母亲狠狠撞倒在地。
又是一场飞来横祸、无妄之灾。本就带着一身七十年代开荒旧残的身体,再次遭受重创,新旧伤病叠加缠身,让本就体弱忍痛的母亲,更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前两次身负重伤、九死一生之际,年轻气盛、委屈难平的母亲,也曾有过怨怼、有过愤懑。被落石砸伤、因公致残,她怨过山地开荒的凶险无情;被货车撞倒、平白遭祸,她也曾气过司机的疏忽莽撞、怨过世事不公、命运刻薄。受伤剧痛、卧病在床之时,委屈难忍的她,也曾声声念叨、句句埋怨,宣泄心中的苦痛与不甘。
可这十二月深冬发生的第三次重伤——古稀之年冬日落坡脱臼之痛,截然不同。
这一次,她躺在病床上、忍着残余伤痛,神色平静淡然、心境通透从容。
全程没有一句抱怨、没有半句嗔怪,不怨好心办坏事的邻家乡邻,不怨山路湿滑凶险,更不怨命运坎坷、一生多磨。
她心里通透澄澈,清清楚楚明白:前两次重伤,或是因公开荒的天灾凶险,或是他人过失的人为车祸,皆是身不由己、被动遭祸;而这一次的伤痛劫难,完完全全是自己执拗逞强、不服年老、自作辛劳所致。
是她不听儿女再三劝阻,执意古稀之年寒冬饲猪、执意上坡捡柴、执意以身涉险,是自己不肯服老、不肯清闲,才招致此番伤病苦痛。
历经三劫、饱尝半生疾苦,七十四年人间风霜、三次重伤死劫,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戾气与怨怼,沉淀出山里老人最质朴通透的人生心性。
伤痛依旧真切刺骨、劫难依旧真实发生,可她早已学会了自省自渡、坦然接纳。
这场刺骨的脱臼剧痛、这场深冬意外劫难,给母亲、也给我们全家,上了最深刻、最沉痛的一课。
劫后余生、痛定思痛,彻底幡然醒悟的母亲,主动做出了决断。她心甘情愿、毫无半分不舍,将自己寒冬腊月辛苦喂养了整整三个月、长势壮实喜人、即将长大出栏的两头半大生猪,全权托付、赠与二哥家代为饲养。
只为彻底杜绝自己晚年逞强劳作、爬坡涉险的安全隐患,再也不为几口肉食、几分辛劳,拿年迈残躯冒险奔波、徒增伤痛、拖累儿女。
自此之后,历经三度重伤死劫、半生病痛缠身的老母亲,彻底戒掉了一辈子的劳碌执念。
她余生再也没有饲养过猪、牛、羊这类需要日日操劳、负重奔波、风险极大的大宗牲畜。偌大年岁,终于彻底放下重活、放下执念、放下操劳。晚年闲暇,最多只在院前小院零星养几只鸡鸭,闲时投喂谷物、照看一二,只为日常添点蛋禽、改善伙食、补充营养,顺带打发晚年清闲寂寥的时光,再也不逞强受累、再也不冒险劳作。
母亲一生,心善性韧、勤俭赤诚。
她一生所求从来不多,一辈子自力更生、从不拖累旁人,到老依旧想着为儿女攒年味、留烟火、暖归途。偷偷养猪,不为私利、不为口腹,仅仅只是想着春节儿孙归来,能吃上一口无饲料、原生态的家乡土猪肉,守住一家人最朴素的团圆暖意。
这份藏在寒冬劳作里的母爱,纯粹厚重、质朴无声,暖得人心头发烫,也酸得人心底发疼。
可岁月无情、光阴不饶人。任凭心性再坚韧、执念再深沉,年迈残躯终究抵不过风霜岁月。三次重伤、三度死劫,半生旧伤缠身、半生忍痛度日,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筋骨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