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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得失人心(第1/2页)
雨日劳逸，得失人心
腊月深冬的罗家坝，晴冷过后，便迎来连日阴雨。
这一场赶场天，天色从破晓时分便灰蒙蒙压着，细雨绵绵、水雾弥漫，整座山野、街巷、田坝都浸在湿冷的雨雾里。路面泥泞打滑，空气潮冷刺骨，乡间赶场的人比往日稀疏许多，整条老街少了平日的喧闹烟火，多了几分清冷沉寂。
冬日天亮得迟，雨声淅沥，最是贪眠。我早早醒来，洗漱穿衣，屋内动静细碎，流水声、轻响动静，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无意间便惊醒了隔壁宿舍的朱娟姑娘。
她轻轻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带着刚醒的暖意，轻声问道：“姚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一边收拾工作笔记，一边应声回道：“今天派出所要到各站所开展冬季安全生产专项检查，点名到计生办排查隐患。我们要提前自查整改，重点排查办公住宿区水电气安全、干部乘车乘船出行安全、年末烟花爆竹易燃易爆物品管控，逐项登记、逐项销号，半点马虎不得。”
二〇〇二年年末，全省乡镇正值冬季安全生产大排查、大整治阶段，重点盯守交通出行、用火用电、危爆物品，严防岁末安全事故，镇上抓得极严，各站所必须全员在岗、逐项自查、迎接核验。
朱娟闻言瞬间清醒，连忙整理着装、收拾台账，跟着我一同提前到岗待命。
上午顺利迎检，逐项完成水电气线路排查、住宿安全核查、出行安全报备、烟花爆竹隐患清查，所有流程规范落地、资料齐全、隐患清零，顺利通过派出所核验。
检查结束、工作交账之后，我们未敢片刻停歇，即刻动身下村，开展年末超生遗留户入户核查工作。冬日雨天村组路烂泥深，徒步爬坡、穿田过坎，一路奔波辛苦，可抵达目标农户家中，却依旧是人去屋空、门户紧锁。年末务工返乡流动杂乱，留守人员稀少，入户核查屡屡落空，是基层常态。
入户无果，我们便就近留在村组，临时参加了当地村级公路建设现场推进会，跟着村干部一起察看路基修整、路面拓宽、村组便道硬化进度，旁听现场工作部署，也算不虚此行、有所收获。
那日清晨到岗时，老文主任曾跟我们随口提过一桩心事。他打算正式起草报告，依托汉城籍市计生局领导的乡情人脉，向上争取专项经费，为计生办添置一台办公电脑。
那个年代，乡镇基层大多还是纸笔手写台账、人工统计数据，全靠熬夜伏案抄写报表、整理档案。一台办公电脑，便是极大的办公升级，能省掉大半人力苦功，是整个计生办全员期盼的紧缺设备。
次日，老文主任再次敲定行程安排，计划亲自带队，联合镇分管领导、服务站小宋姑娘一同前往市区，一方面采购基层计生所需的基础医药器械、补齐服务站耗材缺口，另一方面专程拜访市计生局领导，当面递交拨款申请报告，全力争取经费、争取电脑配置指标。
谁也未曾料到，市上行程尚未成行，基层苦累已然落满我们普通干部一身。
当日我们跟随工作队参加县里组织的“三下乡”基层惠民活动，走完点位、完成宣讲服务，又马不停蹄深入四村走访摸排、入户做思想工作。整日冒雨奔波、踏泥下村，山野小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全是稀泥，返程之时，每个人的裤腿鞋面都沾满厚重黄泥，裤脚湿透、鞋袜冰冷，满身尘土狼狈。
基层干部的辛苦，从来都藏在满身泥污、风雨奔波里。
可当我们四人满身泥泞、疲惫不堪赶回镇政府时，所见一幕，让人心里五味翻涌、暗自难言。
偌大政府院坝，清闲安静。老文主任并无半点下乡奔波的痕迹，衣着整洁、神态闲适，正站在办公楼走廊与其他镇机关干部闲聊说笑，神情松弛、自在悠然，全无年末工作的紧张忙碌，全然一副无所事事、休闲度日的状态。
那一刻，心底的落差瞬间涌上心头。
同样是年末攻坚、同样是岗位履职、同样是年终收官，我们普通干部冒雨下村、踏泥入户、熬苦受累、奔波劳碌，一身风雨一身泥；身为站所负责人的主任，却常年坐镇机关、清闲自在、闲谈度日、遥控指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连日辛苦积攒的疲惫、此刻眼见的悬殊，让我、朱娟以及同行几位同事，心里纷纷生出难言的委屈与隔阂。
基层职场最磨人的从不是苦累，而是劳逸不均、苦乐不公。为何顶层干部可以安稳休闲、谈笑度日，所有风雨奔波、入户攻坚、脏累苦活，全都压在普通一线干部身上？
心头郁结，无从言说。
中午全员统一在政府食堂就餐，一桌人默默端碗吃饭，彼此无人搭腔、无人说笑。饭桌之上气氛沉闷，人人心绪复杂、各怀心事，满腹落差与无奈，尽数压在心底。
来罗家坝计生办任职近半年，日久见人心、日久知处事。
我们所有人早已悄悄摸清了老文主任的工作习性：他平时少有沉下村组，少有入户直面群众。日常工作大多留在办公室电话调度、台账安排、遥控指挥，极少主动带队下村入户、攻坚一线难题。
他最热衷的，便是跟随镇分管领导进城赴县、跑市局、走机关、对接上层人脉，协调上下左右的关系。几乎每周都要外出办事，每周返程归来，便会带回一沓厚厚的票据、一大堆公务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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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对站内日常经费管控，却又极其严苛、精打细算、分毫必抠，松紧尺度，全然不对等。
当日傍晚，食堂早已过了饭点、关门熄火。我们四人下村归来太晚，错过了食堂就餐时间，腹中空空、疲惫难耐，无奈之下，只得就近前往驻村干部小李自家开设的街边饭馆简单就餐，草草解决晚饭。一顿家常便饭，结账六十元，统一记账、签名挂账，待月末统一结算。
晚饭刚过，棘手的突发工作难题再次找上门来。
四村一名罗姓超生妇女，前期我们反复入户宣讲政策、耐心疏导，终于做通思想，同意落实引产手术。可临到术前，妇人忽然心生抵触，不愿接受服务站医生上门扎针引产，执意要求前往镇卫生院妇产科正规住院手术。
体谅群众顾虑、尊重当事人意愿，我们依从夫妇二人诉求，专程护送其前往镇卫生院办理住院、等待手术。
谁料安置妥当、一切就绪之后，男方忽然当场反悔、态度反复，坚决不肯配合扎针手术，一夜辛苦疏导的工作成果瞬间归零，着实让人又气又无奈。
我们耐着性子，轮番劝说、反复开导、苦口婆心沟通良久，对方才勉强松口、愿意配合手术，但也提出硬性条件：必须给予三百元术后营养费补助，方才签字配合。
三百元营养费，在2002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远超常规补助标准，属于破例特事，我们一线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审批权限、没有拍板资格。
事急无奈，我们只能当即电话请示老文主任，如实汇报现场僵持情况、群众诉求与手术卡点。
让我们几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夜色已深、基层卡点僵持难破，关乎年末计生硬任务落地，身为负责人的老文主任，依旧身在镇上，并未休息，却正在与他人聚众打麻将娱乐。
电话接通，听完汇报，他随口草率应允，只同意补助一百元，话音未落便匆匆挂断电话，直接关机，继续打牌消遣，全然不顾现场僵局、不顾我们熬夜攻坚的难处、不顾工作卡点难以推进。
听筒忙音响起，我们几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心底一阵寒凉。
一百元与三百元，差额整整两百元，差距悬殊巨大。群众诉求明确、态度坚决，一百元的补助标准，根本无法说服对方、无法化解僵持、无法推进工作。
夜色深沉、卫生院病房寂静，工作彻底卡死、进退两难。
我们几人无计可施，只能连夜留守卫生院，轮流看护值守，让对方住院静心思虑、慢慢想通，静待次日再做疏导攻坚。
深夜僵持之际，驻村干部小李与九村专干老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二人深知基层工作不易、一线攻坚艰难、我们熬夜受累的委屈，私下悄悄商议，从村级自有工作经费中，挤出两百元专项补贴，补齐三百元营养费差额。
镇村两级经费叠加、合力兜底，终于圆满补齐补助、化解僵局，彻底啃下这起反复难缠的引产攻坚难题。
一桩深夜棘手难事，不靠主任担当、不靠站所经费，全靠村组干部体恤一线、自行兜底，方才平稳落地。人心冷暖、担当高下，已然一目了然。
连日劳逸不均、心事郁结，尚未平复，一桩喜事忽然落身，瞬间扫尽连日压抑。
镇政府年度七站八所干部年度考核测评结果正式公示出炉。
测评关乎干部年度评优、绩效考核、口碑评价，是基层干部一年履职的最终定论。让人意外又动容的是，刘副书记第一时间私下向我通风报信：本次全镇测评中，计生办全员优秀投票里，我的票数排名第一。
这是我调入罗家坝镇工作近半年以来，第一次获得年度考核优秀等次。
听闻消息那一刻，心底骤然滚烫、心跳骤然加速。半年风雨奔波、踏泥下村、熬夜攻坚、踏实履职，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默默付出，终究被看见、被认可。一时心绪激荡，几乎雀跃起飞。
喜讯传开，计生办一众同事纷纷笑着打趣，起哄让我中午请客聚餐。
旁人玩笑戏谑，我却并未当作虚言。一路走来，同事并肩、风雨同行、互帮互谅，难得全员舒心、难得集体喜乐。我当即爽快应下，依旧选定小李家饭馆，备上酒菜，打算与一众同事开怀小聚、放松闲谈。
为表郑重、感念领导关照，我还专程登门邀请了对我关照有加、正直体恤下属的刘副书记到场赴宴。
当日老文主任与分管领导依旧在市区出差未归，缺席饭局。
饭桌之上，计生办九名同事全员到齐，围坐一桌、笑语盈盈、气氛热烈。酒菜飘香、闲谈叙旧，人人脸上挂着释然笑意、眉眼飞扬、轻松畅快。
褪去连日下村的疲惫、职场落差的郁结、深夜攻坚的委屈，这是我来到罗家坝基层履职半年，最放松、最舒心、最畅快的一次聚餐饮酒。
风雨劳碌终有报，人心付出终有声。
基层仕途虽有劳逸不均、人情参差、冷暖落差，但踏实干事、默默履职、不负岗位、不负初心，终会被时光成全、被众人看见。
一餐欢宴，洗尽半年风尘。
前路漫漫，唯守本心、踏实前行，便是最好的立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