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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车辆行驶中
镜子里有一双眼睛。
司机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可后视镜里，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直直看着她。
许愿后背一下子贴在了椅背上。
车厢顶灯闪了一下，白的。
又闪一下，红了。
一整节车厢，从头到尾，红成一片。
喇叭嗞啦一响。
【检测到行车中与司机交谈。】
“我没有！”许愿脱口而出，又赶紧冲着车厢喊，“我念的是通知，念给乘客听的！”
【宣读内容：驾驶员考核条款。宣读对象：包含驾驶员。】
【判定：交谈。】
许愿攥紧了笔记本。
她原本以为这样是安全的，现在来看这样也不行。
【司机：你念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这下怎么办】
视野边上那圈信力监测环，刚才一格一格涨上去的，这会儿哗地掉了一大截。
【宿主陈述触犯车规，信力共振中断。】
车厢后头，一排一排的乘客站了起来。
车在开，它们从座位里挪出来，挤进过道，脸全冲着第一排。
冲着她。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刚才摸自己胸口的那个。
它们从麦克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有一个的袖子擦过了他的脸。
麦克的喝彩卡在了嗓子里，整个人缩进了座位里。
【它们来了！】
【违规处理，全车一起上？？】
【许愿快跑！】
【往哪跑，车在开，她一站起来就是没坐稳】
许愿没站。她不能站。
她摸到怀里的打孔钳，攥紧了。
钳子能记违规，记不了她自己的违规。工牌能判低阶违纪，可今天违纪的是她。
霍沉从座位站起来，一步跨进过道，往那一拦。
过道就那么宽。他一站，后面谁都过不去。
“坐好。”他头也没回，“别起来。”
第一个乘客扑上来。
霍沉一拳砸在它肩膀上，把它砸回了第三排的座位里。
第二个，第三个。
他出拳不快，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回去一个，又挤上来一个。
许愿抓着扶栏，眼睛盯着他的右手。
第一拳下去，他指节上那几道疤白了一下。
第二拳，白的地方没退回去。
第三拳，两根手指透明了。她隔着他的手，看见了后面那个乘客的衣领。
“霍沉！”
他没理她。
第四拳，透明的地方爬上了手背。
“停手！”许愿嗓子都喊劈了，“你的手！”
“闭嘴。”霍沉又砸出去一拳，“坐好。”
【他的手透明了！！】
【“坐久了，就成这样”，他说过的】
【他在变成这车上的东西！】
【别打了求你了】
许愿脑子里嗡嗡响。
打一下，透一截。他要这么一直挡下去，挡到车再绕一圈，人就没了。
要停下这场处理，就得让违规不成立。
违规是行车中交谈。话她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那就让车，不在行车中。
许愿猛地抬头。
挡风玻璃上方，那块被她涂过的标语牌旁边，塑料面板底下，那截线头还吊着，晃来晃去。
她坐在座位上，伸长胳膊，一把攥住线头。
往下一扯。
插片本来就松着，胶布早翘了边，她一拽，啪地就脱了。
“散热风扇断电了！”
她攥着线头，冲着车厢喊。
“这根线管着前面的风扇。风扇一停，水箱开锅，发动机过热。”
“这车，要爆缸了！”
指挥大厅里，陈老一下子站了起来。
“工程组，调老式公交的电路图。快。”
【？？？】
【那是空调线啊！】
【空调线怎么就成风扇线了？？】
【华国官方：工程组意见，老式车辆，空调与散热风扇可能共用一路电。】
【有依据！】
刚掉下去的信力监测环，一下子又冲上来一大截。
脑子里叮的一声。
【指定对象：空调线头。】
【新定义：散热风扇供电线，已断开。】
【依据：老式车辆线路共用。延伸合理，成立。】
风扇没了电，车自己知道该怎么坏。
车头底下噗地冒出一股白汽，顺着挡风玻璃往上爬，扑了一窗。
车身一顿，哆嗦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从轰轰响变成咳嗽，咳着咳着，没了。
车往前滑了一段，越滑越慢。
停了。
头顶的红灯闪了一下，又闪一下，变回了白的。
过道里那些乘客，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它们站在原地，脖子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忘了自己站起来要干什么。
一个接一个，坐回了座位。
喇叭嗞啦一声。
【车辆非行驶状态，现场处理中止。违规记录保留。】
霍沉还站在过道里，右手垂在身侧，喘着粗气。
许愿死死盯着那只手。
透明一点一点往回退，退到指节，退到指尖，最后剩两根手指头，淡淡的，像在水里泡过。
没退干净。
【停了……】
【处理停了，可违规记录还挂着】
脑子里叮了一声。
【定义生效，获得成真点数。】
许愿连看都没看。
霍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成拳，揣进了兜里。
“谁让你喊的。”他说。
“谁让你打的。”许愿说。
霍沉没吭声，坐回了座位。
许愿攥着线头，手还在抖。
她想起他在车上坐了那么久，那么多圈，一回回打下去，一截截透下去，没人喊过他停手。
她把线头塞进包里，塞得很用力。
【她心疼了】
【我也心疼】
【霍沉你倒是说句软话啊】
霍沉没说软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那只手，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下回别乱念东西。”
“下回你别乱打。”
“我不打，你现在已经被拖到后排了。”
“我不扯线，你现在已经是后排的了。”
霍沉噎住了。
熊国大汉在后头小声嘀咕：“他们华国人吵架都这么快吗？”
【哈哈哈哈大汉你别说话】
【这不叫吵架，这叫互相关心】
【嘴一个比一个硬】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车头的白汽慢慢散了，挡风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珠。
司机坐着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垂下去了。
许愿不敢看镜子，只盯着自己的膝盖。
喇叭嗞啦一响，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女声。
【车辆故障。】
【请乘客下车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