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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晚饭是史香梅做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但饭桌上没人说话。王秀英扒拉着米饭，眼睛还红肿着；苏梦瑶面无表情地给安安喂饭；陈志远埋头猛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只有安安咿咿呀呀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吃完饭，王秀英说头疼，早早回屋睡了，史香梅主动把自己那屋让出来，去跟安安挤小床。陈志远在堂屋磨蹭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推开里屋门。
苏梦瑶正坐在床头叠衣服，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瑶瑶，”陈志远蹭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还生气呢？”
“我没生气。”苏梦瑶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跟你妈生气犯不着。”
这话比直接骂还刺人。陈志远搓搓手：“妈她，她就是老思想，你多担待。”
“我担待得还少吗？”苏梦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透着疲惫，“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从咱俩结婚到现在，我跟你妈顶过几次嘴？生不生二胎，这是我的身子，我的命！这事儿我不能忍。”
“我也不让你为难。”苏梦瑶语气缓了缓，“你妈那边，你去说。告诉她，咱家现在日子是好了，但都是辛苦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店里生意看着红火，可欠着银行房贷，还有进货的账期，哪哪儿都要钱。现在要二胎，不是时候。”
“那，那什么时候是时候？”陈志远小心翼翼地问。
“等安安上小学，店里生意彻底稳了，再考虑。”苏梦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志远，我真觉得一个女儿就够了。咱们好好培养安安，让她读书，上大学，将来有出息，不比生个儿子强？”
这话陈志远听得半懂不懂。在他的认知里，儿子才是顶门立户的。可看着媳妇坚定的眼神，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他咬咬牙，“我去跟妈说。”
接下来的几天，小小的房间里暗流涌动。
王秀英显然没放弃改造儿媳妇的念头。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她就把苏梦瑶叫起来：“瑶啊，快起来做饭，志远吃了还得去店里呢！”
可实际上，陈志远主要负责的京味快餐店九点才开门，他平时都七点半起床。苏梦瑶更不用说，她最近在想颐和园的快餐车怎么拉客流，经常熬到后半夜。
“妈，再睡会儿吧，早饭我妈会做。”苏梦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哪能老让亲家母忙活？”王秀英不依不饶，“你当媳妇的，伺候男人是本分！”
最后苏梦瑶还是起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进厨房，发现史香梅已经在熬粥了。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做饭这事儿还算小的，最让苏梦瑶头疼的是带孩子。
王秀英有一套自己的育儿经。准确说，是老家的土办法。安安不肯吃饭，她就说“饿两顿就好了”；安安咳嗽两声，她要给喂白糖蒸鸡蛋”，史香梅脾气好，多数时候笑笑就过去了。但苏梦瑶不行。尤其当她看见王秀英偷偷给安安喂她从老家带来的偏方时，彻底炸了。
“妈！您给她吃的什么？”苏梦瑶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小纸包。
“你嚷嚷啥？”王秀英吓了一跳，“这是肥儿丸，老家小孩都吃，吃了长肉！”
苏梦瑶捏着那几颗黑乎乎的药丸，手都在抖。她想起上一世，老家邻居的孩子就是乱吃偏方吃坏了肝，差点没救回来。
“妈，”她努力压着火，“安安很健康，不用吃这些。以后她要吃什么药，必须经过我同意。”
“你懂啥？”王秀英也来了气，“我养大志远和他弟，不比你有经验？”
“您那是三十年前的经验！”苏梦瑶终于忍不住了，“现在讲究科学育儿！这些三无药品，吃出问题谁负责？”
“你、你说我害我亲孙女？”王秀英声音尖起来。
眼看又要吵起来，史香梅赶紧把安安抱走，陈志远也从院里跑进来：“又咋了？”
苏梦瑶把药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陈志远拿起药丸闻了闻，皱起眉：“妈，这哪儿来的？瑶瑶说得对，孩子不能乱吃药。”
连儿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王秀英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陈志远：“好，好，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个老太婆！我走！我这就走！”
这回她是真往屋里冲，要收拾行李。陈志远赶紧拦着，苏梦瑶却站着没动。等婆婆哭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瑶瑶，你去劝劝，”陈志远哀求地看着她。
“我不去。”苏梦瑶转身往厨房走，“你去。把咱俩那天说好的话，跟你妈讲明白。她要真要走，我给她买票，送她上火车。”
陈志远愣在原地。他看着媳妇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变坏了的那种陌生，而是变得，太坚定了。坚定得让他有点慌。
那天下午，陈志远硬着头皮进了母亲那屋。
王秀英正坐在床上抹眼泪，看见儿子进来，扭过身去不理他。
“妈，”陈志远在床边坐下，搓着手，“咱娘俩说说话。”
“有啥好说的？”王秀英带着哭腔，“你现在眼里就只有你媳妇，哪有我这个妈？”
“妈您别这么说。”陈志远叹口气，“瑶瑶她，她确实有时候说话冲，但她对您没坏心。这些年，家里日子能过成这样，全靠她张罗。”
王秀英不吭声。
陈志远继续往下说：“您知道我们现在欠银行多少钱吗？买房贷十多万，每个月都得还。店里生意是不错，可三个店的租金、工资、进货，哪哪儿都是开销。瑶瑶天天琢磨怎么多挣钱，怎么少花钱，夜里睡不着是常事。”
“那是她自找的！”王秀英突然转过来，“女人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非要去折腾什么生意？累死累活，图啥？”
“图啥？”陈志远苦笑，“图咱家能在燕北市站住脚，图安安将来能上好学校，图您和我爸老了能享福。妈，您前年来说燕北市是‘破地方’，可现在呢？这房子、这些电器，在老家您能置办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王秀英的软肋。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那也不能只要一个丫头啊。志远，你可是咱家的独苗！”
“妈，”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把苏梦瑶教他的话说了出来，“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儿子女儿都一样。再说了，瑶瑶生安安之后就一直带着我和赵刚做生意，您总不想看她为了生儿子把身子搞垮吧？她现在身子已经有点伤了！”
这后半句是陈志远自己加的。他看见母亲表情松动了一下。
“真，真伤了身子？”
“我还能骗您？”陈志远趁热打铁，“所以您别老逼她。等过两年，条件好了，她身体养好了，说不定自己就想再要一个。”
王秀英不说话了。她低头抠着手指，好半天才嘟囔：“那你得答应我，最迟，最迟等安安五岁，一定得再要一个。”
陈志远心里一松——有戏。
“行，我答应您。”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离安安五岁还有三年，三年时间，够发生很多事了。
那场谈话之后，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些。
王秀英不再明目张胆地提二胎的事，但话里话外还是会带出来。
苏梦瑶全当没听见。只要婆婆不正面提，她就懒得较真。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白天苏梦瑶去颐和园旁边看看人流量，陈志远管着分店，史香梅和王秀英在家带安安。两个老太太表面还算和气，但细枝末节处总能看出不对付，一个坚持给安安读故事，一个说“别把眼睛看坏了”；一个做菜少油少盐，一个嫌“没味儿”。
这次轮到陈志远头疼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亲妈，一边是丈母娘，稍有不平衡就得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