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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此前本就让诸葛贞自行管理宫内事务,也没再约束刘协的行动,诸葛贞要带刘协到处走走当然也没问题——反正这几年刘协本来就没在朝堂上坐着,朝臣们也已经习惯了君主离线。
前年诸葛瑾担任少府之后,诸葛贞和刘协已经先后轻装去过青州琅琊和冀州河间,朝臣们都不知道天子离京,只有诸葛瑾和刘备夫妇等少数人知道,左沅通常是第一个知道刘协动向的。
前年去了琅琊,修复了诸葛家的老宅,算是回娘家。
去年去了河间,整修刘协的祖地,也就是刘宏的出生地。
这是夫妻该做的事,左沅也派了暗探跟着保护他俩的安全。
不过这次,刘备确实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因为左沅一直随军征战没有留在长安,而诸葛瑾从长安传消息到江东多少有点不及时……或者说是刘协走得太快了。
刘协两口子没打天子仪仗,打出的是少府旗帜,说是宫里派了太医支援疫区,自然是一路通行无阻,而且各县驿所都会优先向其提供驿马和车辆——太医派遣和八百里加急是一样的,谁都不敢耽误被派遣出外的太医的时间。
到了江北,庐江防区主官是臧霸,江面水军统领是蔡瑁,臧霸和蔡瑁都不认识刘协夫妻二人,也不敢耽误宫里的太医治疫,赶紧派了船送他们过江。
直到他们过了江,刘备才收到诸葛瑾的消息——消息只比刘协早来一天而已。
刘备在码头见到刘协时,刘协穿的就是太医令官袍,用的名字是江野,还背了个药箱。
当然了,如果刘协想用天子的身份出长安,那诸葛瑾肯定是不会让他来的。
诸葛贞则穿着中藏令官服,中藏令管理禁中金银财帛以及各种藏品,也兼管皇庄等宫廷私产以及接收进贡物资,但只管内府,不管国库。
太医令和中藏令都是少府属官,只要皇帝皇后乐意,其任命是不用通过朝堂的。
“你们来此……是要治疫?”
刘备看着刘协和诸葛贞身上的官袍,感觉倒是挺适合他俩。
刘备知道刘协在学医,而且据说学得还挺好。
“是啊,学以致用嘛……”
刘协点头道:“江野食大汉之禄,总该为大汉做点事,请丞相不要责怪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诸葛贞影响,也或许是这两年出远门旅行的缘故,刘协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很多,面相看起来也和善了很多。
诸葛贞看起来就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年纪轻轻的身上就有慈悲气。
“听闻江东有疫,陛下缩减了宫内用度,说要把禁中钱帛都用作赈济,我便请少府通过银行换了十余船药物。”
诸葛贞也说道:“但陛下不便出宫,所以令江太医来此送药治疫……不知我等来此可会干扰相父调度?”
诸葛贞可比诸葛亮谨慎多了,和刘备说话都是用‘江太医’这样的称呼。
“陛下仁厚,我怎会因此责怪旁人……”
刘备摇头笑道:“既然是善事,那就该以皇家之名向疫区赐药,也好让天下人效仿天子之仁。”
刘协愣了一下:“丞相……是江野来此……”
“那也是陛下派遣的嘛。”
刘备转头直接吩咐身边的传令兵:“正好眼下医药粮食皆有短缺,去找孔明,让他向各郡县印发邸报……”
“陛下令宫内节衣缩食,省下用度为疫区送药治病,并让太医署医官皆赴江东治疫,实乃仁君典范。”
“疫区封路闭户难以生产,各类药物急缺,请各地贤达之士效仿陛下,皆出援手清治疫病。”
“疫病当前,助人即是助已,其余诸事皆可暂缓……有前罪者亦可以此赎罪,接收捐赠给其回执,囚入长安后可凭回执领赎罪文书换得特赦。”
说到此,刘备看了看诸葛贞身上的官服:“请中藏令接收各方捐赠,视为进贡,签发贡品回执。”
“丞相,若是有罪之人,本就该抄没家产,丞相何不直接派兵抄拿,为何要让其进贡?”
诸葛贞有点不明白:“给有罪之人签发入贡回执……辗转两地万里之遥,费时费力,丞相为何不直接在此地赦免其罪呢?”
“眼下江东仍然不稳,若强行抄没,只会逼得他们四处逃窜藏匿,还会使其仇视朝廷,不如给他们个机会自己进献……而且让有罪之人自己进贡,反而比派兵抄没的更多,也更快。”
刘备解释道:“至于回执,进贡后必须乘囚车入长安,先领罪,再免罪,他们自知无生命危险,便不会逃离躲藏,也无需藏匿财货。”
“等江东完全安定之后,才有足够的人手去清查各郡县田亩,拥有田亩过多同样是逾制之罪,那时才会派人抄没逾制之产。”
“让人去长安是可以赦其前罪,但清查田亩之后,若有逾制或族人不法,那可就不是前罪了,而是另一笔账了……”
这话看起来像是在对诸葛贞说,实际上却是对刘备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阿斗说的。
阿斗在用炭笔记录刘备的口述——他现在兼职文书,刘备身边又缺童工了,于是把阿斗抓了壮丁。
“原来如此……”
诸葛贞像官员一样低头行礼。
“若是良家捐药,便以双倍市价偿之,同样凭回执到长安银行兑换大钱。请中藏令接收贡物后赠其贤良牌匾,使捐赠者能名利双收,善者得了好处才会让善行得以延续。”
刘备又看向刘协:“我亦当奏请陛下给奔赴江东治疫的医官授爵,自愿赴疫区行医者可授大夫……张仲景、华佗、江野等自愿远赴疫区者,皆可授五大夫之爵。”
这或许也算当面奏请,但奏请皇帝给皇帝本人授五大夫,多少显得有点怪异。
诸葛贞倒是习惯了,直接去找诸葛亮印发邸报去了。
……
“往后仁善良医皆当以大夫称之矣。”
刘协看着刘备,露出了久违的笑:“丞相遇事皆可施以善政,全无私心,令人敬服。”
他说的无私心,是说刘备要印发邸报称颂天子仁德——若是刘备稍有私念,就不会让这仁德之名落到刘协头上。
毕竟刘协是以江野的身份来的,而且他知道刘备身后那未成年书记官是阿斗。
“谁能没私心啊,我也有私心的……但我执政治天下,若以善律己,天下或许能因我而善半分。若我心里只有私心权术,这天下便会因我而恶三分……我还是希望这天下善一些的。”
刘备拍了拍刘协的肩:“无论是天子还是丞相,都该先做个好人,遇事不决时,就该以做个好人为先。教化之事是靠以身作则的,上行下效啊……这世道风气,其实就是朝堂风气所映。”
“如今恨我之人何止千万?若我把权术与私念看得太重,那就必然处处与人为敌,一辈子都只会纠结于戾气和权谋,一生都要防范所有人,得不到半日悠闲……”
“既然身为治天下者,那便要把天下人皆视为子侄,即便出了叛逆,那也是汉家逆子……若能有此父子之心,则天下人皆可为助力,即便曾相互为敌,也无需将所有人视为仇人。”
刘协静静的听着,缓缓点头,但眼里仍然有些许迷茫:“听闻丞相让曹操去讨南越了,若其他日得强兵而回,再与大汉为敌,那又该如何?”
“若我等治有强汉全境,却仍不敌番属一隅之地,那就合该亡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刘备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强敌,只有弱己。若大汉恒强,则外敌皆不足惧;若自己不争气,那就别怨旁人觊觎……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若自要做鹿,又怎能视狮虎为寇?若大汉人人如龙,狮虎畏之不及,又怎敢露出獠牙?”
刘协点点头,又问道:“要如何让大汉人人如龙呢?”
“人只有在得了温饱之后才有余力修学求知,大汉的饥寒瘟疫等动乱越少,就有越多的人有余力修炼己身。大汉的世道越好,就会有越多的庶民在不愁温饱之后修身为龙。”
刘备把搁在地上的药箱递给刘协:“而你我所做的每一分善事,无论大小,都能让世道少一分动乱,多一分美好。”
刘协背上药箱,向刘备行揖礼:“学生受教……学生这就去为大汉尽些绵力。”
……
刘备回长安了。
诸葛亮印发了邸报,传颂天子仁德,号召各地进贡钱粮药物平息瘟疫。
这并不是强制要求进贡,但各地响应者极多,因为这是第一次出现能得到实惠的进贡,不仅有长安银行的汇票可拿,还能得个贤良之家的牌匾——这可是宫里发出来的良善人家认证,这年头很吃香的。
其实对无罪者以双倍市价返还贡物,朝廷仍然是赚的。
因为这时候若是想购置物资,且不说能不能买到,即便能买到也要花更多的钱,也更耽误时间。
而贡品是直接送到诸葛贞手里的,可以就地应用。
江东各家为了免罪,更是极其踊跃,尤其是朱治程普等孙策余部,差不多是真的把家底掏空了。
除了主动绑来陆议并送上家产之外,朱治还送回了被俘的顾雍,并说服了贺齐董袭等人不与朝廷作对,确实是识时务的俊杰。
程普黄盖等人倒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因为他们基本都跟张昭同进退。
刘备也信守承诺,赦了几乎所有人的罪,唯一的要求是让他们先乘囚车入京,进一趟诏狱,走一遍朝廷公堂的论罪与赦免流程。
这也是必要的,毕竟是谋逆大罪,只有朝堂公决才能正式赦免,走一遍流程这些人反而还能放心些。
而囚车入京的这段时间里,诸葛亮、吕范、鲁肃等人便在清查扬州田亩。
按照汉律,田产是要与爵位挂钩的,超出规格就是逾制。
逾制当然要强制收回,负责收回超额田产的就是识时务的朱治和张昭等人的子侄。
比如朱治的外甥兼养子朱然(本名施然),张昭的儿子张承,程普的儿子程咨,黄盖的儿子黄柄等等,这些年轻人就是回收超额田地的负责人。
祖郎和焦己等人则是负责武力镇压的,但最终没用上他们,因为没人反抗。
毕竟各家家主都在囚车上,这节骨眼上也没人敢暴力抗法,要不然这谋逆大罪恐怕就没法赦了。
再加上刘备的做法合情合理,而且算是极为宽和了——逾制了都没直接论罪,只是收缴田产遣散仆从而已,真没必要拼死反抗。
被正式定罪的只有孙权和陆议。
追捕孙权的正式命令是在江东局面稳定之后发出,刘备向东莱和辽东传了令,让管亥、士仁、公孙度等人追缉孙权,顺便去倭国看看后世的石见银山和佐渡金矿现在能不能开采——随同军令一起发过去的还有个手绘地图。
地图全凭刘备的印象,肯定是不准确的,但可以用来参考大体位置,毕竟那俩地方对于玩过后世某些倭国游戏的人还是挺熟悉的。
回到长安后,刘备才正式审了陆议。
陆议认了献策之事,也解释了原因:“我陆氏与孙策有仇怨,孙权当时已将我陆家子弟尽数编为前部……彼时若丞相不退兵,我陆氏亲族便要尽数上阵。若我不设计使丞相退兵,家中亲族便只能与丞相拼死……”
“或许你有你的苦衷,但做了事就要接受后果。”
刘备有些讥讽的说道:“可你居然用举族尽灭的后果去换另一个举族尽灭的后果。我若中计,只要我不死,那就必灭你陆氏。就算我中了计,退了兵,可江东瘟疫若因此无法控制,孙权也必然会杀你……他肯定不会留你亲族报复他,同样会灭你陆氏……”
“我家中老弱妇孺皆受其挟制……请问丞相,若是丞相在我境遇,又能如何做呢?”
陆议问道:“难道任由族人被杀而不顾吗?”
“我根本就不会让自己陷入你这般境遇……孙策起兵之初,朱治虽控制吴郡,但却未曾以你家人为质。那时你掌陆家,除了年少的陆绩之外,你族内无人能干扰你决断。你知道家里与孙策有仇,你可以选择逃离吴郡,也可以选择投效朝廷,可你当时什么都没做……”
刘备说道:“孙策死后,你家中亲族落入孙权之手,你却又为仇人效力……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想救你的亲族,还是想杀你的亲族?”
陆议无言。
刘备又问道:“顾元叹与你家有姻亲,可你居然设计害他……若孙权没有出海,若朱治不降朝廷,顾元叹岂有命在?你心中真的有亲朋吗?”
陆议低头叹息,不做辩解。
“我想告诉你,陆绩也来长安了,他捐出了陆家所有财产,还想以身替你揽罪,只求朝廷让你戴罪立功。”
刘备摇着头道:“可惜,他这么在乎你,但你却不在乎他……”
陆议终于潸然泪下:“杀了我吧。”
刘备拿起了斩决令:“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