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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哗然。钱世通那几个跟班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钻地缝。
李宝儿没有再理他,转身对老汉的儿子说:“把你爹扶进来,我给他诊治。药钱免了,济世堂出。”
老汉的儿子磕头如捣蒜。
义诊结束后,李宝儿把所有人叫回济世堂。医训墙前,钱世通跪在地上,身前摆着那几粒“八宝还魂丹”和从他床下搜出来的药柜钥匙、撕下的书页。
“医训第七条——药方不得私藏,学有所得,当与同门共享。偷学秘方据为己有者,一经查实,永不复用。”李宝儿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面,“医训第四条——药材炮制,须亲手为之。以次充好者,逐出师门。医训第二条——对病人以仁。你把毒药卖给穷苦人,是要他们的命换你的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钱世通:“三罪并罚。今日起,济世堂除你名。太医院那边,我会亲自去信说明。你爹是钱医正的侄儿也好,亲儿子也罢——医训面前,一视同仁。”
钱世通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赵大勇忽然开口:“先生,还有一条——医训第八条,官家子弟与农家子弟一体对待,若倚势凌人,加罚一等。他仗着太医院的关系,在馆里横行霸道,还威胁我们不许告发。这算不算倚势凌人?”
李宝儿看了赵大勇一眼,微微点头:“算。加罚一条——通报各州府医学馆,永不录用。”
钱世通被拖出去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的绸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只落汤鸡。济世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雨越下越大。李宝儿站在医训墙前,看着墙上被雨丝打湿的朱红字迹,忽然自言自语说:“把这件事写下来。传抄各馆,引以为戒。”
于是提笔在本上记着“大周XX年七月初一,济世堂除名钱世通,永不录用。罪由:私藏药方,偷制毒药,贻害病人,恃势凌人。各馆鉴之。”
赵大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行字,忽然大声说:“先生,我有个请求。”
“说。”
“我愿把我爹药铺里的秘方,全部抄录一份,交到藏书阁。从今往后,济世堂的学员,人人可看,人人可学。”
李宝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舍得?”
“医训上写着呢——学有所得,当与同门共享。”赵大勇挠了挠头,“我爹要是骂我,我就让他来看墙。”
众人笑了。雨声里,笑声清亮亮的,像是把什么脏东西冲干净了。
从那天起,济世堂再没出过偷房的事。医训墙上,萧谨言又添了一行字,是李宝儿让写的:
“规矩不是拿来束人的,是拿来护人的。护病人,护同门,护医道。”
大周的医学教育,从此真正立住了。官馆和民馆之间,不再有高墙。好苗子不论出身,庸才不论门第,都在同一面墙前站着,读同一部医训。
而那面墙,被后人称为“医训壁”。每一个从济世堂走出去的大夫,临行前都要在壁前立誓。
誓词只有一句——
“医道即人道,学医先学德。壁在,人在。壁倒,人散。”
济世堂的午饭向来简单——一锅杂粮饭,两盆时令菜,一荤一素,一锅豆腐汤。学员们围坐在银杏树下的大圆桌旁,边吃边聊医案,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比戏班子还热闹。
这天中午,门口来了两个人。
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白面无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身后跟着个黑瘦汉子,短打装扮,眼神却总往四下里扫,像在找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请问,李先生在吗?”靛蓝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廊下,声音平和,带着点外地口音。
周明远正扒饭,抬头应了一声:“先生在药房盘账呢,您先坐,我去叫。”
中年人摆摆手:“不急,我等等便是。”他的目光越过周明远,落在院子里那面白墙上。
墙上,十五条朱红大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醒目。
中年人迈步走近,一条一条读了过去。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读到第八条“官家子弟与农家子弟,一体对待”时,他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读到第十一条“教习不称职者,学员可联名上书公议罢免”时,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跟在后头的黑瘦汉子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中年人摇摇头,依旧站着看。
赵大勇端着碗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先生是来看诊的?哪儿不舒服?”
“不看病,”中年人转过身,笑容温和,“听说济世堂规矩立得好,来瞧瞧。”
赵大勇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劲:“那您可来对了!您看那边——”他指着炮制房,“孙小梅,刚来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现在切出来的药片能透光。您再看那边——”他又指着银杏树下的书案,“周明远,上个月背《伤寒论》,一字不差。这都是医训上墙之后的事。”
中年人听得认真,问了一句:“听说之前有个人被除了名?”
赵大勇脸色一正:“钱世通的事您也听说了?那家伙,仗着太医院有亲戚,偷方子、配毒药、坑病人。李先生当着全馆的面,按医训一条条罚了他。那以后,咱们这儿的风气正得不能再正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先生罚他的时候,你们服气吗?”
“服!”赵大勇把碗往桌上一墩,“医训上写着呢,官民一体,恃势凌人加罚一等。白纸黑字,谁不服谁就是跟规矩过不去。”
正说着,李宝儿从药房出来了。
她一眼看见廊下站着的人,脚步顿了顿。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她手里的药戥子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她面色如常地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先生,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