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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谁在念叨我(第1/2页)
这番文章念完,院里静了一瞬。
那王先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读了一辈子书,听得明白,这篇文章的意思正大光明,抠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他朝方仲安拱了拱手,退了半步,闭紧了嘴巴。
城西坊正和几个街巷长对视一眼。坊正先开口,“说得好。罪是罪,赃是赃。罪可免,赃不可留。”
一个街长怕有人听不懂,便解释起来,“张押司的意思是说,刘庚的子孙不知情,官府就不坐罪。”
“可刘庚的铺面是赃财,不能因为不知情,就白占着人家孩子被拐换来的钱过活。各位请想,若没有刘庚行恶敛财,刘家子孙如何过得这般逍遥?”
围观百姓这下就听懂了,顿时有人高喊,“张押司说得对!凭什么刘家儿孙吃得好穿得好?那是享受了不义之财!”
又有人大喊,“张押司明镜高悬!”
不知谁起的头,底下人跟着喊,“明镜押司!明镜押司!”
喊声一阵一阵的,从刘宅门口漫到街上。
方仲安满意地点点头,小眼睛眯成条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
武岩眼见形势忽然逆转,就有些目瞪口呆。
他也不笨,只是平时不愿意费脑子。回想方仲安带来的张三郎手书文章,再看看围观百姓里,有不少熟面孔,他眼珠半转间,彻底明白了。
好家伙,怪不得张三郎让方仲安主抄,还故意少带弓手,请附近街巷青壮帮忙,合着他们早就料到,还做足了准备!
这不仅破解了刘庚分家析产的阳谋,还让张三郎文章扬名,更得了明镜押司这般名头。咦?开始喊这名头的那人,是方仲安手下的赖五吧?
读书人真可怕,哼!
刘二郎、刘三郎脸色死灰。刘二郎的浑家还想再哭,被他一把拽起来。刘三郎见事不可为,咬咬牙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我们……我们认了。”
方仲安朝他们拱了拱手,“认了就好。请两位约束家眷,退到廊下。弓手点验,青壮搬运,不会动两位的私物。”
他朝武岩一挥手,“武都头,动手吧!”
武岩这才回过神来,大嘴一咧朝弓手和青壮喊了一嗓子,“都听着,按方前行说的办。点验一物,登册一笔。不许私拿,不许遗漏!”
众青壮由做惯了的弓手指挥,分头进了前院后院,以及左右跨院。方仲安站在院中,将张三郎文章收好,搁进小木匣里。
刘家兄弟退到廊下,四个孩子被两人浑家拢在一处,不敢再哭出声。围观的百姓还在街口站着,有人还在念叨“明镜押司”。
武岩走过来,朝方仲安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老方,今日我服了。你这张嘴,比我那把大斫刀还管用。”
方仲安把小木匣收进怀里,朝武岩拱了拱手,满脸的谄媚笑意,“武都头是刀把子,三官人是笔杆子,小的是嘴皮子。”
“刀举起来,笔写下来,就能镇住场面。再由小的把话说圆,三样凑齐,事才办得成。嘿嘿!”
武岩听得心服口服,只是让他更加意外的是,方仲安这老小子说完这些话,忽然转身走到郑谦案边。
他正在录册,案上摊着两张田契,已经清点完了,正要往册子里写。方仲安伸手把两张田契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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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谦一愣,“方前行,你这是……”
方仲安从袖子里摸了张纸条递给他,转身拿着田契走到刘家那十几个见证人面前。
刘族老正脸色难看地缩在人后,方仲安把两张田契往他面前递了递,“刘公,这是刘二郎名下城南一百二十亩水田,刘三郎名下六十亩旱田。”
“按律,这两张田契也得没官。不过张押司念及刘家子孙众多,特意向州衙求了个恩典。这一百八十亩田地不没官,就留给刘氏族中。”
刘族老愣住了,他身边几个刘家人也愣住了。
方仲安笑得十分恳切,“张押司的意思是,刘庚造了孽,罪不及族人。刘家子孙要过日子,族中老人也要口粮,他宁愿得罪州衙,说不得也要替你们争一争。”
刘族老接过田契,手都在抖。
他方才还站在刘二郎、刘三郎那边,如今方仲安把田契递到手里,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句,“张押司仁慈……真是明镜高悬呐!”
他身后那几个刘家族人,原本脸色灰败,此时眼睛都亮了。
有人凑上来看田契,有人低声念叨“一百八十亩”,有人已经红了眼圈。一个年纪大的族人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张押司这份恩德,刘氏族中记下了。”
方仲安摆了摆手,朝刘家兄弟那边笑了笑,“刘二郎,刘三郎,你们虽是罪人刘庚之子,到底也是刘氏族中人。”
他又朝刘族老那边点了点下巴,“这一百八十亩田地,也要分给两兄弟一份。这田由族中商议怎么分,事后报县衙过割清楚就行。”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眼底有些恐惧。刘三郎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把脸。两房的浑家听说有田地可分,倒露出些喜色。
围观的百姓里头有人议论,“张押司这手,倒是体恤。”
也有人赞叹,“没官是律法,留田是人情,果然不愧是明镜押司……”
方仲安忍住靠向墙根的腿,脚步轻松回到武岩身边,“武都头,继续抄。”
武岩瞪着牛眼看他半晌,末了挑了挑大拇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能表达他此时的复杂感受。
弓手和青壮重新动起来,前院后院,一间一间清点。
刘家族老把那两张田契揣进怀里,带着族人退到廊下,几个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刘二郎、刘三郎被浑家围着,四个孩子也不哭了,站在大人身边,眼睛盯着院里进进出出的弓手。
方仲安站在院中,看郑谦录册,看徐正清点契书,看武岩指挥搬运。他把怀里那只小木匣按了按,匣子里是张三郎写的那篇《论赃财当归》。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朝郑谦那边喊了声,“郑前行,那两张田契的事,记在册子后头,注明是张押司请州衙恩典留族,免得后头对不上。”
郑谦应了一声,提笔在册子后头添了行。方仲安这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众人忙到申时末,武岩忽然心中翻个,忍不住嘀咕,“不对!刘家兄弟手中铺子二十间没官,但刘大娘子手里有十六间铺子,怎么没有查抄?三郎打得什么主意?”
远在城东会仙楼的张三郎,此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