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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最后一课(第1/2页)
“我听说江宁府鹿鸣书院的那个郑思齐也逃出来了,在等我们?”
方月吃完了金风玉露,放下碗后,向驼背老妪询问道。
驼背老妪忙点点头,低声道:“此人如今身份败露,全族获罪,故而缠上了咱们圣教,赶都赶不走,又因为此人是个识文断字的,还自称有些学识,故而他们说还是等圣女您见了人之后再做决定。”
方月微微颔首,道:“但愿这个郑思齐能有他这位同窗的十之一二才情,若如此,便算是我圣教之幸了。”
此番江宁府之行,虽然大事未成,可是,也着实叫方月有些开了眼界。
无论是安抚流民,还是镇压城内无为教作乱,抑或是平抑粮价,苏哲的手段,都可说是凌厉至极。
甚至,方月都有些怀疑,最近流民营内盛传的有关至圣先师在书院降下旱雷,殛灭了无为教众之说,说不得也是苏哲所为。
只是,她却是有些想不出来,苏哲是如何做出的此事。
“圣女太抬举那苏哲了。”驼背老妪急忙摇了摇头。
方月闻言,本想向驼背老妪解释几句,可看着她那愚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没了跟这等蠢人解释的兴致,摇摇头,淡淡道:“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驼背老妪恭声称是。
方月抛动了下掌心的银子,又向着远处的江宁府看了眼。
她有一种预感,她和苏哲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等到下次见面时,是否还会有这碗金风玉露吃。
……
日升月落,一晃眼,便又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里,城内粮价越来越平稳,甚至一降再降,一些粮铺的米价都到了二十四文。
这样的价格,便是往日丰年光景,都算是颇为少见,谁能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城外聚集着大量流民的节骨眼上。
而随着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城外聚集的流民也渐渐散去,回了各自的家园。
流民离开之后,刘秉正便打开了城门,停了江宁府的宵禁,重又恢复了昔日的歌舞升平模样。
赵家那边,最近倒是安静了许多,赵家粮铺都停了生意,赵锦瑟仿佛也真成了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倒是赵玉茹,竟然跑过来找了苏哲一次,嘴里再不是什么‘废物’,反倒是一口一个“苏哥哥”,叫得亲亲热热,还送来了个考试用的小被,俨然有些幡然悔悟的意思。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赵玉茹应当是见他现在有了文名,又跟赵锦瑟解除婚约,就又动了些念头。
只是,他怎么会瞧得上赵玉茹这个女人,而且顾清音已经给他缝了一个小被,可谓是‘情人手中线,书生身上被。考前密密缝,意恐难折桂’。
所以,对赵玉茹这张贴上来的热脸,苏哲便只有一个字——
滚!
而在这琐碎事中,秋闱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
苏哲一边温书,一边准备着备考要用的东西。
大周秋闱的考题虽然与大宋相仿,只考三天,可考试制度却是与大明相仿,晚上也要留在号舍内居住,待到三天考完,收了卷子,才能出龙门。
所以,进考场时,不止要带笔墨纸砚这些考具,还要带小凳子、号帘、小被、蜡烛、烛台、油纸这些起居的必需品,诸如炒面、肉干、茶叶这些吃食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苏哲带的东西自然是要比旁的考生精致许多,譬如他的炒面,便是加了芝麻、红枣、核桃、杏仁这些干果,还加了糖进去,不止味道好,也有油脂,不怕吃多了拉不出来。
再者自家是做冰的,考篮底层进场前还会放一块冰,冰上拿荷叶隔着,放些做好的肉炊饼之类鲜食,防腐保鲜,炒面吃腻了好换换口味。
茶叶里面,也放了些薄荷叶,好写的倦了提神醒脑用。
甚至连黄连他都备了一块,防备着大便不畅,心情郁郁时,泡点黄连水喝了疏通疏通。
当然,这样的考篮,他给孟运然那边也准备了一份,自然是把孟运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多时,便到了秋闱的前一日。
顾文渊苦口婆心的说了一通备考的心得,以及考场上需得注意的事情,又随口点了一句,此番刘秉正请来的副主考乃是应天府府学教授符文恒,此人时刘秉正的同年进士,是极其方正守正之人,然后便让学生们休沐准备,一切做完后,他向苏哲招招手,带着他去了小书斋。
进了书斋后,顾文渊向苏哲问道:“迎考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劳先生挂心,学生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苏哲立刻点点头,恭声称是。
“那便好。”顾文渊微微颔首,盯着苏哲看了看后,缓缓道:“你如今退了婚,是自由之身,此番秋闱,以你的才学,也应当有个功名,日后需该有个表字了。你如今可有表字吗?”
苏哲一怔,没想到顾文渊唤他过来是说表字的事情,旋即便躬身道:“学生尚未取字,本是要等秋闱之后,请先生取字,不想先生今日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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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周,表字对于士人来说,可说是身份标配、人际交往的通行,若无表字,在士人圈子里基本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交网络,因为别人连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有了表字,便相当于是一个人正式成年,拥有了士人交往的资格。
至于表字,往往也都是师长赐予。
苏哲此前本计划是秋闱之后,请顾文渊为他取个表字,没想到老夫子如今竟是提及此事。
顾文渊捋了捋胡须,并未思忖,便缓缓道:“老夫思来想去,便取‘讷行’二字吧。”
苏哲抬头愕然道:“讷行?”
他知道,这应该是取自《论语·里仁》中的‘讷于言,敏于行’,可正常该是‘讷言’、‘敏行’,取君子少说空话、多干实事的意思,可到了老夫子这里怎么成了‘讷行’。
可以顾文渊的学问,定然是不会犯下这等低级错误。
下一刻,苏哲便明白了顾文渊的意思。
应当是老夫子看出了这些时日他的作为,借着取字的事情,来告诫他,做事不要心机过重,免得日后遭了反噬。
“讷于言,敏于行,这是圣人常训。可是,你这人心里头弯弯绕绕太多,讷言你已是做到,言上足够谨慎,敏行你也已做到,但敏的有些过头。旁人走一步看一步,而你走一步看十步百步,又常常算计,让人中了你的算计,且如今已是屡次三番奏效……”
顾文渊看着苏哲,目光温和,眼底却带着淡淡的忧色,继续道:“老夫给你取讷行二字,便是要你遇事三思,谋定后动,多收敛锋芒,遇事不可算计过甚,免得日后自误。”
果然是这样。
苏哲闻言,彻底确定了此前心中的猜测。
而这时,顾文渊看着苏哲,正色道:“苏哲,老夫今日给你取这讷行二字,你可满意?”
“讷行谢先生赐字。”苏哲向着顾文渊抱拳深深施了一礼,然后正色道:“也请先生放心,日后学生遇事必不轻率,事不算尽。”
“你果然一点就透,正是如此。”顾文渊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微微颔首,赞许一声后,接着道:“讷行,你少年老成,聪明绝顶,这本是好事,可老夫也盼着,这讷行二字,能时时警醒着你,要你行不可轻率,事不可算尽。”
“讷行记下了!”苏哲恭声称是。
顾文渊摆摆手,笑道:“去吧,明日便好好考,给老夫挣个解元回来,也叫鹿鸣书院光彩光彩!”
“学生一定!”苏哲闻言,向顾文渊笑着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知道顾文渊给他起的这个表字是好意。
可这世上,不算计,怎么活?怎么出头?
更不必说,是他这种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步步被人欺辱的出身。
但顾文渊的话也有道理。
往后的路还长,该收敛时,收敛几分也未必是坏事。
行不可轻率,事不可算尽。
但若有人算计到他头上,那便绝不能坐以待毙。
顾文渊坐在小书斋,静静看着苏哲的背影,他发现,他根本看不透苏哲。
这个人的心,实在是太复杂了。
忠奸难辨,善恶难分。
良久后,顾文渊摇摇头,露出笑容。
无论善恶忠奸,这都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而以苏哲如今的年纪,日后便真是显出奸恶之相,他应当也已黄土埋身。
千秋功罪,便叫后人来评说吧!
……
翌日一早,便到了秋闱之时。
江宁府中,满大街都是或长或短的送考队伍,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也是嘻嘻哈哈的凑在周围,点评着这些书生们的卖相。
孟运然提着考篮,跟在苏哲身边,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忍不住在想,若是此番秋闱未得解,到时候该当如何。
苏哲看着孟运然这样子,哪里能不知道,他这是考前紧张症犯了,便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运然兄,事在人为!我辈读书,等的便是此刻,莫要想那许多,尽了人事便是!”
孟运然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打起了精神,向苏哲咧嘴一笑。
对啊,尽人事就够了!
便是再坏,他如今也坏不到没遇到苏哲的时候!
不多时,苏哲便和孟运然走到贡院门前,辞别送考之人,向贡院内走去。
“少爷!好好考!”石头站在后面,抹着泪,向苏哲高声呼喊道。
苏哲回头看去,便见石头已是哭成了泪人。
而在不远处,顾清音正站在人群中,含笑望着他,四目相接时,轻轻颔首。
顾文渊也正捻须看着此处,眼中满是期许。
更远些的地方,柳如是的马车赫然也停在那里,窗帏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俏脸。
苏哲看着这模样,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许多人来送考。
这解元,看来是不得也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