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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无量之海,化银之旅
围观弟子读罢,议论纷纷。
「这六个,往年在深环何等威风,今岁栽得这样乾净。」
「栽在谁手里?你细看案卷,人家夏寅自始至终没还过一次手。是他们自家布阵丶自家撒药丶自家往金翎峰底下追的。」
「这————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正议论间,人群忽然一静,自发让开一条道来。
一名女修自道中缓步而来。
这女修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着一身月白宫绦裙,腰间悬一枚水色玉环,眉目端凝,行动间气机沉静,是聚灵五层的修为。
有认得的弟子低声惊呼:「李照!李家那位李照师姐!」
李照径直走到夏寅面前,站定,先敛衽行了半礼。
「夏师弟。李家李照。」
夏寅拱手还礼:「李师姐。」
李照直起身来,开门见山:「禁地里的案卷,我已逐条看过了。李勖等人围堵师弟丶
锁地投药丶借兽害命,桩桩属实,没有一字冤枉。李家家法已行:李勖除名,逐出我门下供奉名录,禁足三年。今日我来,是替李家,向师弟赔罪。」
说罢,她又是一礼,礼数周全,腰身却挺得笔直,赔罪归赔罪,没有半分谄媚气。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积分凭牌,双手奉上。
「案卷里记着,他们开口向师弟索赔五百积分。今日李家便原数奉还,五百点,请师弟收下。」
夏寅看了那凭牌一眼,伸手接了。
「李师姐既是按规矩来,我便按规矩受。」
他将凭牌收入袖中,语气平和:「此事本与师姐无干。恶行是他们自家做下的,案卷是监察法则自家录下的,判罚是长老自家落笔的。师姐肯走这一趟,是师姐的门风。」
李照闻言,看了夏寅片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师弟这话,说得敞亮。」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王家如何行事,那是王家的门风,李家管不着。」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人群里却有几人低下头去。王家至今只遣了个管事,把五百点赔偿往执事案上一放,人影也没露一个。
李照转身欲行,行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夏寅。
「还有一句话。」
她说道:「案卷里那一路遁法,我反覆看了三遍。缚地阵下遁出百丈,追兵眼前收放自如,五十里山路,把六个老手的性子拿捏在一线之间。夏师弟,你遁法之名,我记下了。日后演法台上,或有相会之期。届时,还望师弟莫要藏拙。」
言罢,敛衽一礼,转身去了。
人群望着她的背影,议论声又起。
周明轩摇着摺扇,低低叹了一声:「这位李师姐,行事倒是敞亮。」
夏惊蛰淡淡道:「比她门下那起子人,强得多了。」
当晚,醉仙楼二层雅阁,夏寅做东,兑现了戊哥儿「发财请客」的旧约。
席面丰盛,四人吃得畅快。酒过三巡,夏寅放下杯盏,说起一桩正事。
「我算了算,自入道院,已是两年不曾归家了。今岁禁地进项丰厚,年关将近,我想回云州一趟,过个年。」
夏戊筷子一顿,抬起头来,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讪讪道:「回丶回家?
这一来一回,路上便要数月————」
「不消数月。」
夏寅道:「我去官驿包一座穿云梭。梭行千里,旬日可达。戊哥若想家,一并捎上。」
夏戊喉头动了动,到底没绷住,重重点头:「想!如何不想!我娘捎来的家书,攒了一匣子了!」
夏寅又看向夏惊蛰与周明轩。
夏惊蛰摇了摇头:「我在执事堂接了一桩长差,年下走不开。劳寅弟替我捎一封家书回去。」
周明轩摆手笑道:「周家在京州自有宅子,愚兄就不叨扰了。二位一路顺风。」
三日后,夏寅与夏戊自京州官驿登梭。
穿云梭破开云层,一路向南。夏寅包下一间静室,白日里参详双丹,夜间照旧以《天罡撼神锤》敲打气海,一日也不曾荒废。夏戊则趴在舷窗边上看了一路的云,看一阵,念叨一阵家里的吃食。
旬日之后,穿云梭落在云州城外。
时值腊月下旬,云州落了雪。
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顶着雪帽,门房远远望见两个身影踏雪而来,眯眼认了半晌,忽然连滚带爬地奔进门去,一叠声地嚷:「二位公子回来了!寅公子丶戊公子回府了!」
府中登时便沸了。
夏政民闻讯,从书房里迎了出来,官袍也未及换。他如今官声日隆,人也比两年前富态了些,见了夏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捋须点头:「好,好。高了,也沉了。」
林姨娘随后赶到,在廊下站定,看着自家儿子,眼圈先红了,嘴上却只说得出一句:「回来了。快进屋,外头雪大。」
当夜阖府设宴,暖阁里炭火烧得旺,一家子说了半宿的话。夏戊自去了他母亲院里,不题。
夏琏玉年下休沐,也自灵河县回了府。他考绩果然得了甲等,人逢喜事,满面红光。
席间他抱着一个襁褓过来,献宝也似地送到夏寅眼前。
「寅弟你瞧,这便是你那枚天地果结的善缘。」
襁褓里的婴孩已有半岁,白胖结实,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见了生人也不哭,只盯着夏
寅的木簪看。
夏寅伸出一根手指,那婴孩一把攥住,攥得颇有几分力气。
夏琏玉在旁看着,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寅弟,赐名一事————愚兄知你先前正在破境的关口,万万分不得心。只是这孩子眼看半岁了,族谱上还空着一格。你如今若是得空————」
「得空。」
夏寅收回手指,点头道:「择个吉日罢。这一遭,是我欠孩子的。」
夏琏玉大喜,当即翻了黄历,择定腊月二十八。
到了正日子,长房花厅里设下一座小坛,焚香净手。观礼的只有夏政民丶夏琏玉夫妇并几位近支长辈,赵元凤抱着孩子立在坛侧。
夏寅一身青袍,立于坛前。
他先排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凝神推演了一炷香的工夫,见其八字纯和,五行不缺,是个安稳命局。
随后,他铺开一张洒金红笺,提笔蘸了朱砂。
笔锋落下之际,他将胸中一缕文气度入笔端。
笔走处,纸上微光流转。
一个「衡」字,端端正正,落于笺上。
字成的一瞬,那婴孩在襁褓里咯咯笑了一声。
夏寅搁下笔,转向众人,说道:「此子便叫夏衡。」
夏琏玉将红笺捧起来,端详着,念了两遍:「衡————衡————好字,只是这字的讲究,还请寅弟说与我们听听。」
夏寅立在坛前,缓声道:「衡者,秤也,权也。」
「我为这孩子推过八字,命局安稳,是个有福的。可我更盼着,他日后遇事临身,轻重缓急,不去求天,不去问命,也不假旁人之手————自家手里,有一杆秤。」
「斤两几何,自家称。路往哪走,自家定。」
花厅里静了一静。
夏政民捋着须,缓缓点头:「自执权衡————好。这个名字,有筋骨。」
赵元凤抱着孩子,敛衽深深一福:「多谢寅叔叔。这个名字,妾身替衡儿记一辈子。
」
夏琏玉小心翼翼将红笺收入锦匣,又亲自送去祠堂录了族谱,回来时喜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夏寅连饮了三杯。
年下的日子,过得松泛。
正月里一日午后,雪下得绵密。夏寅去林姨娘院中陪坐。
林姨娘这两年执掌灵茶工坊,愈发得心应手,见儿子来了,便亲自烹茶。
红泥小炉,炭火文文。
她取了工坊今岁新制的「云针」,候水三沸,方才投叶入壶。
夏寅坐在炉边,本是随意看着。
滚水在壶中打着旋儿。那些细长的茶叶投进去,先是浮在水面,四散漂着。随着漩涡转动,一枚一枚的叶子竟顺着水势,打着旋儿向壶心沉降下去。
外圈的叶子先拢过来,裹住内圈;内圈的又拢过来,裹住更里头的。一层收着一层,一层叠着一层,末了在壶底聚成紧紧一团,抱作一处,随水轻轻晃动,再不散开。
夏寅看着看着,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壶底那一团茶叶,看了许久。
心头似有一物轻轻动了一下,要抓,却又抓摸不着。
「寅儿?」
林姨娘唤了他一声:「茶不合口?」
夏寅回过神来,收了目光,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合口。」
他说:「娘烹的茶,比道院的好。」
林姨娘抿嘴一笑,又替他续上了。
窗外雪落无声。
正月未出,夏寅便辞了行。
林姨娘替他装了两罐新茶,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半车话。夏政民只送到二门,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府里不消你惦念。道途要紧,去罢。」
夏寅与夏戊登梭北返,旬日之后,回了道院学舍。
归院第二日,夏寅闭紧屋门,取出须臾宝镜,清光一闪,去了大荒。
石屋依旧,兽皮腥膻依旧。
族长智拄着骨杖迎出来,喜得连连作揖:「小神仙显圣了!」
夏寅问起近况。
老族长扳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报:血壤灵田照着吩咐扩了三倍,各色灵植轮着茬种;
部落封山两年,一次祸事也没沾着;族里添了十几个娃娃,皆养得壮实。
「只有一桩。」
智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边天际:「深处那场架,还没打完。夜里往西看,天边时常烧起一片红光,地皮也跟着嗡嗡地颤。好在离咱们远,颤归颤,塌不到头上来。」
夏寅点点头:「照旧封山,照旧种田。天塌下来,有巨山顶着。」
他又取出几枚中阶炼体灵果,命人唤丘来领。
智却嘿嘿一笑:「丘那小子,领了上一批果子,钻进后山石洞,闭关冲第七道纹去了。这都七八日了。」
「这都七八日了,洞里头隔三差五便传出一阵闷雷也似的响动,震得洞口碎石乱滚。
族里的娃娃们日日蹲在洞外头听热闹,撵都撵不走。」
夏寅听罢,便信步往后山去看。
那石洞洞口以巨岩封了,只留几道透气的石缝。
夏寅立在洞外,神识探入,只见洞中丘盘坐于地,赤裸的背脊上六道妖纹尽数亮起,红光如烙铁一般。
第六道纹旁的皮肉正自扭曲蠕动,气血一波一波地往那处涌,涌上去,散开;再涌上去,再散开。
一次比一次凝得久些。
夏寅收回神识,不去惊扰。
「水到渠成的事,急不来。」
他将带来的灵果交与智,嘱咐道:「丘出关之日,将这几枚与他,教他固一固根基,莫要贪功冒进。部落照旧例,猿酒与灵果备齐了,下月我来取。」
智连声应了。
夏寅去血壤灵田巡看了一遭,见五行阵法运转如常,新一茬回神果已然挂了青果,便回石屋启了宝镜,返归大乾。
自此,夏寅在学舍中闭死了关。
斋房门扉紧闭,隔音阵法昼夜不歇。案头一只玉盒敞着,蟾丹龙丹并排搁在里头,银光幽幽。
化银之事,正式开炉。
头一日,夏寅依着蟾丹教的路数行事。
神识化锤悬于识海,先不落锤,而是铺展开来,化作一张无形巨幕,将无量海一角的灵气囫囵拢住————是为「裹」。
拢住了,再自四面八方匀着力道,缓缓向内收束————是为「匀」。
收到七八分紧,锤落。
「咚——
一锤下去,那团灵气紧了一分。
再裹,再匀,再锤。
头几日,进境竟是顺遂。被裹住的那一团灵气日渐凝实,色泽由清转白,由白转灰,隐隐向着银色那一路去了。夏寅心中有数,照这个火候,旬月之间,第一缕银灵便可望
见。
然则到了第九日上,岔子来了。
那一团灵气凝到将变未变的关口,四周的海水涌了过来。
无量海是活的。
他这丹田被猿酒撑到了绝对的极限,灵气浩浩汤汤,潮汐往来,自成呼吸。
他裹住一角,旁边的灵气便自四面八方渗进来,冲淡那一团将凝未凝的熟料;他分神识去堵,堵住东面,西面又渗;堵住西面,底下又翻上来。
好似一个人在大洋里圈水。
圈起一瓢,浪头一打,那一瓢又归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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