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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积分笑傲,群雄环视
夏寅收妥了那枚银丹,本欲径往兽踪深处去,行至半途,忽然转念,勒住了脚步。
他回身望了一眼那片死地的方位,心中盘算:「深环之中,妖兽伏莽,处处都是杀机。我白日游猎,夜间总须寻个稳妥地界打坐调息。这盆地周遭数里,兽踪绝迹,虫鸣也无,倒是一处天造地设的净土。旁的畜生避之不及,于我而言,恰是一间上好的卧房。」
计议已定,他便折返回来,在盆地边缘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凹,权作营地。
当夜,夏寅盘膝坐定,照例运转灵力,温养经脉。
这岩凹离那锅底浊雾不过百丈,夜风过处,总有些许薄雾自盆地里漫溢出来,稀稀拉拉,贴着地皮流淌。
夏寅体表护身灵气与那薄雾一触,只觉灵气外层微微一涩,仿佛砂纸拂过。
他起先不以为意。
待到一个周天行毕,灵气归入丹田,他忽觉出一桩异处来。
方才那一缕过了雾的灵气,回到无量海中,竟比旁的灵气沉了一分。
旁的灵气浮在海面,这一缕却往下坠,坠到半途方才化开。
夏寅睁开眼来,心头一动。
他捏诀引出一缕灵气,悬在指尖,缓缓探入那贴地流淌的薄雾之中。
浊气缠上来;如千百只无形小目;噬咬那缕灵气。
灵气外层浮散之处,被剥去一层,又剥去一层。
夏寅屏息凝神,在那缕灵气将散未散之际,将其收了回来。
摊在神识之下细看,这缕灵气瘦了一圈,却密了数分,色泽也黯沉了些,隐隐向着凝实一路去了。
「原来如此。」
夏寅坐在岩凹里,捧着下颌,看着盆地里那锅死粥也似的浊雾,看了半晌。
「浊气蚀的,是浮的丶散的丶虚的。剥完了浮散,剩下的便是凝实。这与化银之理,一个路数————化银是拿神识做锤,自内往外压;这浊气却是自外往内逼。旁人化银,全凭一己之力,一锤一锤地砸。这死地却是一座天生的碾坊,把灵气赶进去走一遭,浮皮自会被它碾了去。」
他越想越是心热。
白日里众人看这盆地,是一处法术溃散丶神识受蔽的绝地,唯恐避之不及。
此刻在他眼中,这一锅浊雾,竟是一座旁人无从染指的独家碾坊。
夏寅当下便定了章程。
每夜打坐,他不再循寻常路数温养,而是引动无量海灵气,一股一股送出体表半尺,浸在那薄雾边缘,任由浊气剥蚀研磨。
待灵气磨得将散未散,再收回丹田沉淀。
这法子凶险,火候差之毫厘,那一股灵气便要尽数喂了浊雾,血本无归。
好在他神识百倍于常人,看灵气如看掌纹,收放之间,拿捏得丝毫不差。
头一夜,他磨了十股灵气,赔了三股。
第三夜,磨二十股,赔一股。
到第五夜上,收放纯熟,一股不赔。
那些磨过的灵气沉入海底,散而不聚,却比寻常灵气沉重得多,仿佛细沙垫在了海床上。
夏寅内视丹田,心中有数:「这还算不得化银,不过是化银前的一道淬」。可有了这一淬,来日真动起手来,这些灵气便是现成的熟料。可惜这禁地一年只开一月————这等宝地,竟只能享用旬日。」
他叹了一口气,竟真有几分惋惜的意思。
自此,夏寅在这深环之中,过起了一段昼猎夜磨的日子。
白日里,他神识铺开三十里,如摊开一本帐册。
哪道山梁后头伏着一头独行的四级,哪片洼子里聚着三级兽群,哪条河汊子有凶物饮水的时辰,皆是帐上的条目,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他翻着这本帐,挑肥拣瘦,专拣四级独兽下手。
一头双头石蜥伏在崖缝里晒甲,他土遁贴到崖根,雷火一线,自那石蜥腹下软处透入,两颗头颅还未及对望一眼,便一齐垂了下去。
一头四级的赤目彪领着七八头从兽夜行,他化作一道土行微波,潜在地脉里伴着兽群走了半夜。
那彪王在地面上顾盼生威,浑然不知脚底下三尺,正有一位煞星与它同行。
行到一处山口,雷火破土,先斩了头领,从兽惊散,他也不追,收了积分便走。
这些手段,去岁的夏寅是使不出来的。
去岁他初入禁地,一手超限雷火固然唬人,行猎却是横冲直撞,凭的是力。
今岁这一年苦修下来,神识丶遁法丶火候,桩桩件件皆上了台面,行猎凭的是算。
力有穷时,算无遗策。
玉牌上的数目,便这般一日一日地涨上去。
五千。
五千四。
五千九。
这一日晌午,夏寅正在一道土梁下清点新剥的兽材,忽觉脚下地皮微微一颤。
颤动自西南方向传来,一波接着一波,间或夹着两声闷响,如隔着几十里地打闷雷。
夏寅神识放出去,探到二十七八里开外,触到了两股气机。
那两股气机,一股沉如山岳,一股锐如刀锋,绞在一处,正自死斗。
夏寅只将神识凑近了一探,便觉神识发刺,赶忙缩了回来。
「五级。」
他心中一凛:「还是两头。」
若依着素日的规矩,遇上五级凶物,他掉头便走,半分侥幸也不起。
可这一回,两头五级绞杀在一处,这里头便有文章了。
夏寅寻了一处高岗,离着战场足足三十里,伏下身形,玄土甲敛尽气机,只放出一缕头发丝细的神识,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蹭过去,远远地觑着。
这一觑,觑清了原委。
西南那片谷地,不知是先前哪路大能斗法的余波震裂了地皮,露出一眼灵泉。
泉眼中灵气汩泪上涌,凝成白雾,在这血色深环里,好似黑锅底上摆了一盏明灯。
两头五级凶物,皆是奔着这眼灵泉来的。
一头是赤鳞地龙。
此物形如巨蟒,长有十余丈,通体覆着暗红鳞甲,四只短足抓地,行处地皮翻卷,是土火之属。
一头是啸月狰。
此物形如巨狼,肩高两丈,一身月白毛,额生一对弯角,角上流转寒光,啸声一起,方圆十里的树叶簌簌乱抖。
一个要占泉,一个也要占泉。
谁也不让谁,便斗上了。
夏寅伏在三十里外,看了整整两日两夜。
这两日里,他猎也不猎了,觉也不睡了,只拿那一缕神识远远吊着,将两头凶物的斗法看了个从头至尾。
地龙鳞坚,狰爪锐;地龙力沉,狰身快。
斗到第二日夜里,那啸月狰终是差了一口气,咽喉被地龙一口锁住,挣了几挣,不动了。
然则它临死之前,一对月牙弯角,也深深楔进了地龙七寸下的软腹,搅烂了半副肚肠。
地龙咬死了狰,自家也委顿下来。
它拖着半截血淋淋的身子,一寸一寸挪到灵泉边上,把伤处浸在泉眼里,伏着不动了,只余腮边两个气孔,一开一合。
夏寅伏在高岗上,仍旧不动。
他心中自有一本帐:「这畜生虽是重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五级凶物临死反扑,一鳞一爪皆能要我性命。急什么?它的气机一日弱过一日,我等便是了。」
他便这般又等了一日一夜。
第三日拂晓,那地龙的气机沉了下去,沉得连一头寻常三级也不如了。腮边气孔的开合,慢得数得过来。
夏寅这才动身。
便是此刻,他也不曾大意。
他先拿神识细细探了三遍,探明那地龙妖丹光华黯淡丶灵机涣散,又拾了一块石头,遥遥掷在地龙尾侧。
石头落地,地龙的尾尖只微微搐动了一下,再无别的动静。
夏寅土遁入地,行地无声,自泉眼侧畔贴到地龙头颅之下,掌心雷火收束成线。
破土,出掌。
黑紫一线,自地龙颌下透入,直贯颅腔。
那庞然巨物连挣扎也无,腮边气孔缓缓合拢,彻底没了声息。
玉牌一震。
夏寅探神识一照,光屏上数目跳动,一笔两千点,整整齐齐入了帐。
他先不忙欢喜,退开十丈,又静候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周遭再无旁的气机觊觎,方
才上前收拾。
剖开龙腹,取出妖丹。
这枚五级妖丹有鹅卵大小,托在掌心,沉得坠手。夏寅将其与怀中那枚蟾丹并排摆在一处,就着晨光比照。
蟾丹银亮,层层如年轮,轮纹却粗,一圈是一圈。
龙丹也是层层向内,那轮纹却细得如同发丝,一层挨着一层,密不透风。及至丹心,银光凝成一粒滚珠也似的实物,光可鉴人,映得他指纹根根分明。
「同是挤压凝炼,蟾丹是粗坯,龙丹是细活。」
夏寅捧着双丹看了半晌,心中透亮:「一个教我「裹」与「匀」,一个教我「细」与「密」。这一趟深环,两位兽师傅,抵得上道院十卷典籍。」
他将双丹妥帖收了,又剥了龙鳞龙筋几味上好材料。
那啸月狰的尸身被地龙生前泄愤,已然稀烂,妖丹也在死斗中碎了,只余一地碎渣,夏寅拣了两片角尖,聊胜于无。
至于那眼灵泉,他只灌了两葫芦泉水,便即撤身。
「两头五级的血腥气散出去,不出三日,必有旁的凶物寻来。这泉眼是块肥肉,却不是我这等修为消受得起的。见好便收。」
他东行归返,路过一道高岗时,顺势往西北一望。
天边血云翻卷之处,一座秃峰隐隐在望,峰顶偶有一点金光一闪,随即没入云中。
夏寅目光在那金光上停了一息,收回来,继续赶路。
「大鸟且好生看巢。来日修为到了,再来奉还。」
此后数日,夏寅照旧昼猎夜磨,将周遭百里的四级独兽又篦了一遍。
待到期满前一日,他循着旧路回返中环,在指挥分营门前,与夏惊蛰三人会齐。
三人皆是齐整,只面上带着风尘之色。
夏戊一见他,老远便嚷起来:「寅弟!可算齐了!快说快说,你这一月,进项几何?
」
夏寅报了个数。
夏戊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末了转头去看夏惊蛰:「姐,我耳朵许是叫妖风灌坏了。」
夏惊蛰打量了夏寅一眼,见他衣衫齐整,气息沉稳,方才微微颔首:「没坏。他说的是九千。」
周明轩摇着摺扇的手停在半空,苦笑一声:「愚兄三人拼死拼活,各攒了三百出头,还自觉顺风顺水。罢了罢了,人比人,气死人。」
次日,禁地闭合。
九声钟响,血雾翻卷,数万弟子符牌齐亮,被那门户法则裹了,一拨一拨送出禁地,落回白玉广场。
广场上早设下了几十张结算案台,执事弟子坐镇,验牌入帐。
夏寅随着人流排到案前,将玉牌递了过去。
那执事弟子接过一划,照本宣科地便要念数,念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看夏寅,再低头看看玉牌,捅了捅旁边的同僚:「你来看看,这牌是不是坏了。」
同僚凑过来一看,也怔住了。
「九千一百四十点?」
这一声没压住,周遭排队的弟子齐齐转过头来。
「多少?」
「独行文牒,深环,九千一?」
「莫不是牌子叫妖气浸坏了罢————」
两名执事对望一眼,皆不敢做主,当下便有一人起身,往广场高台上去禀报。
不多时,高台上那尊灰袍长老法身睁开眼来,袖袍一拂,一方星盘虚影在他面前展开o
长老指尖在星盘上一挑。
「监察在案,调夏寅名下猎录,逐条覆核。」
星盘光华流转,一道流光在半空铺开,化作一卷长长的帐目,当众悬着,一条一条,自上而下地滚。
【某日某时,深环丙字七号,铁鬃狻猊六头,四级,独力诛灭。】
【某日某时,裂山犀一头,四级,土遁近身,独力诛灭。】
【某日某时,墨鳞水蟒一头,四级,水底施术,独力诛灭。】
【某日某时,五浊巨蟾一头,四级,独力诛灭。】
【某日某时,赤鳞地龙一头,五级,与啸月狰死斗重创,濒死之际,独力补杀。】
帐目滚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每一条后头,皆盖着监察法则的印记,时辰丶地界丶手段,记得清清楚楚,笔笔皆是独力,没有一条是借了旁人的手,也没有一条是抢了旁人的功。
广场上鸦雀无声。
灰袍长老将那卷帐目从头至尾看毕,花白眉毛动了一动,缓声开口:「帐目乾净,一笔不虚。」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执掌此营三十七年。独行文牒,历届进项之最,是四千三百点,还是三十年前一位内院下放弟子创下的。今日这个数,往后的弟子,有得追了。照数入帐。」
言罢,长老法身闭上眼去,再不多言。
案前那两名执事对望一眼,默默将玉牌递还夏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人群里却渐渐起了嗡嗡的议论。
「运气罢了。撞上两头五级相斗,这等便宜,百年也难遇一回。」
「正是。听说今岁深环妖兽迁徙,兽群正巧撞在他手里,换了谁去都是一样。」
「再者说,他那遁法是超限的。若是我也有一门超限遁法,我也能————」
那人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没能把话说圆。
旁边一名年长些的执事,始终一言不发,只将那卷帐目又调出来,自家默默看了一遍,看毕,摇了摇头,把光屏合了。
夏戊在旁听着那些议论,气得眉毛倒竖,撸起袖子便要理论,被夏惊蛰一把按住。
「由他们说去。」
夏惊蛰语气平淡:「帐在星盘里挂着,嘴长在人家脸上。争这个,掉价。」
众人正待离去,广场东侧的公示玉壁前,又起了一阵骚动。
却是执事堂将禁地一应判罚张榜公示了。
玉壁之上,头一桩便是陈青羽丶周萱一案,夜投引兽散丶蓄意驱兽害同门,二人积分扣没丶苦役三年丶档案记污丶三年禁入。
第二桩,便是王铖丶李勖等六人一案。
【王铖丶李勖等六人,于深环乱石岗围堵同门夏寅,布缚地阵锁其遁路,投引兽散引
兽害命,监察在案,证据确凿。事败之后,六人追袭当事人,误入金翎峰,为妖禽所噬,符碎出局。判:六人名下积分尽数扣没,德行档案各记污迹一笔,三年不得入禁地,日后考绩,档案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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