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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捶着胸口，悲痛难当，“善宝！善宝！我的儿啊！你不孝啊！你就这么走了，可叫娘怎么活啊！善宝啊！你是在剜娘的心啊！”
她似乎并未听到孙氏的劝说，只一味的大声哭喊，似乎这样，便能减轻心中哀恸。
凌云不知什么时候扒在门边，听得祖母的话，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捂着嘴，不敢发出呜咽，可泪水根本不受控制，顺着指缝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呜呜……”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不是村里人说的都是真的，他天生就是个扫把星？
凌云一遍遍反问自己。
幼时亲娘离世，他尚且年幼无知，只记得村里的小娃们都追着他扔碎石子，伴着谩骂，说他命硬克母，是灾星托世。
这些刺耳的话，他从未敢对任何人说起，他从不觉得自己是灾星，是克死生母的不孝子。
可如今，老天降下塌天大祸，爹好好的一个人，竟也去了！
他不禁想，为什么？莫不是真是他的错，是他克死了爹？！
极致的愧疚压垮了小小的孩童，他再也绷不住，跌跌撞撞迈着腿冲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在张氏的榻前，“祖母，呜呜……都怪我！是我不好，我是扫把星，是我克死了爹！”
这一句稚嫩自责的话语，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周素的心里。
“凌云！不许胡说！”周素裳面容倏地一厉，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谁教你这般想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扫把星！你爹遭遇横祸，是天灾人祸，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严厉的话音刚落，她自己却先哽住，瞬间泣不成声。
望着眼前哭得发抖的凌云，她心头翻涌着无尽酸涩。
凌云幼时失恃，自小比旁的孩童敏感怯懦，背地里不知听了多少污言碎语，受了多少冷眼闲气。
今日他能说出是自己克死亲爹的话，可见“扫把星”这三个字，早已像根刺，在他心底扎了许多年。
周素裳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她的孩子，尚在襁褓里的凌正。
凌正尚未出世，便已没了爹爹，生来便带着父亡的缺憾。待他日后长大懂事，走出家门，会不会也有刻薄之人嚼舌根，骂他是灾星转世、克死亲父？
光是想一想那般场景，她便心口抽痛，寒意彻骨。
周素裳缓缓蹲下身，轻轻扳过凌云单薄肩头，眼底热泪滚滚。
“凌云，你听娘说，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咱们家任何人的错。”
“你爹不是被你克走的，他是遭人算计的。咱们该怨的，是歹毒作祟之人，从来不是你，不是咱们至亲至近的家人！”
她的这句话，说给凌云听，也说给众人听。
凌云不是扫把星，凌正更不是！
张氏自榻上坐起来，她强撑着抬起酸软的胳膊，颤抖着伸手，一把将凌云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乖孙，我的乖孙。”她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温柔又脆弱。
“你娘说的对，这不关你的事，任谁都不该怪到你头上。”
张氏贴着他的发顶，“你是个好孩子，是李家的好孙儿，从来不是什么扫把星。若往后有人敢这么骂你，骂咱们家里人，你只管来与祖母说，祖母定饶不了他！”
“祖母，呜呜……”
凌云得了安抚，心底那层惶恐自责终于卸下。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悲伤与委屈。他窝在张氏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爹了……呜呜呜……我没有爹了……”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字字戳心。细碎的呜咽，瞬间击溃了屋内所有人的强撑的平静。
张氏搂紧怀里痛哭的孙儿，泪水簌簌滚落，她心如刀绞，可怜自己的孙儿没了爹，也悲痛自己失了子。
“我的儿啊！”
周素裳泪眼朦胧，心中酸疼。她看着抱头痛哭的祖孙二人，悲愁翻涌上来，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晃晃的便要倒下。
“小姐！”
喜翠正守在身侧，连忙伸手牢牢扶住她，半架半搀，小心将她安置在一旁的圈椅上坐好。
孙氏心头一紧，快步凑到周素裳跟前，眉宇间满是担忧，“我的乖女，你可万不能再伤怀。你生产不过数日，身子亏空得厉害，正是静养调理的时候，再这般悲恸耗神，如何扛得住？”
张氏见此情此景，登时明白。她不能再哭，也绝不能垮。
她强自振作，撑着瘫软的身子下了榻，一步一步挪到周素裳跟前，“好孩子，娘不哭了，你也莫哭。
善宝不听话，他不管不顾的自先去了，可咱们一大家子还要活着的。凌正还小，咱们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往后才能好好的护着孩子们长大。”
周素裳抬眼望向张氏，泪水还挂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也带着几分虚弱。
“娘，您说得对，为了凌云，为了凌正，我们都要好好的。”
说罢，她抬手拭去眼角余泪，缓缓敛了悲声。
屋中仍是一团悲戚时，李大头背着手迈进了院门。
他走进院中，院子里空无一人。
常在院中走动的几个丫鬟，此时也不知去了何处。
原本整洁的院落此时略显狼藉，洗菜的木盆扔在地上，几棵青菜散落一地。
方才他走时扔在地上的老母鸡，此时还躺在原处。经了雨水一浇，血污刺啦的淌了满地的红。
他登时恼火，向着空荡荡的院落不满的大吼，“人都跑哪里去了？！鸡也不知道收拾，菜也到处乱扔！”
他深觉大儿媳养的这几个丫鬟真是吃白饭的，任事也干不好。
李大头俯身，将散落的青菜一棵棵捡起，放进木盆里。又将老母鸡提起来，瞅了半晌，心中更加恼怒。
“老婆子！去灶房烧水，给鸡拔毛！”
张氏稍稍收了声，还没恢复多少力气，此时听到李大头的叫唤，瞬间怒从心头起。
她撑着一股劲儿“噔噔噔”跑出来，眼见李大头一副没心没肺，丝毫不见悲伤的模样，张口就骂。
“李大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