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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
阳光穿透了龙渊县城常年不散的薄雾。
照在县公安局大院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上。
主楼三楼的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响个不停。
楚惊蛰弯着腰,双手接住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青色的胡茬往下滴。
洗手池的下水口,水流卷着淡红色的血丝和灰黑的硝烟渣子,打着旋漏下去。
他连轴转了二十四个小时。
昨晚从沙场回来。
他直接进了审讯室。把断了半条胳膊的疯驴子锁在铁椅子上。
没费什么话。
疯驴子看着楚惊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凌晨三点。
疯驴子吐出了徐江在省城的确切落脚点。
楚惊蛰一个电话打给孟德海。
半小时后,临江市局和省城警方异地用警。
在一家高档洗浴中心的女更衣室里,把光着膀子的徐江死死按在了瓷砖地上。
龙渊县的一霸,城北沙石厂的主人。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戴上黑头套押回了临江。
楚惊蛰关掉水龙头。
扯下架子上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T恤。
左边大臂的伤口,在县医院简单缝了七针。重新缠了干净的白纱布。
不过动作太大,纱布边缘还是渗出了一点血星。
他拉开门,走出洗手间。
李响正靠在走廊墙上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两份卷宗。
听到动静,李响猛地惊醒,站直了身体。
“局长。徐江押到市局看守所了。这边沙场封条全贴死了。”
楚惊蛰点了点头。
“陆寒那边怎么样?”
“刚下手术台。铁砂子挑干净了,没伤到大动脉。医生说命硬,养个半年还能拿枪。”
李响说着,眼眶又有点红。
楚惊蛰拍了一下李响的肩膀。
“行了。去食堂弄点吃的。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顺着楼梯往一楼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头急匆匆地跑过来。
警帽都跑歪了。
“楚局!李队!外面……外面出事了!”
老头喘着粗气,指着公安局的大铁门。
楚惊蛰眉头一皱。
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难不成徐江的残党,或者是高泰明的那些亡命徒,还敢来冲击县公安局?
他大步走到主楼的玻璃大门前。
推开门。
外面的景象,让楚惊蛰准备拔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平时门可罗雀的县局大门外。
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至少有上千号普通老百姓,把宽阔的建设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辆交警大队的摩托车停在最外面,根本拦不住这股人潮。
没有刀枪棍棒。没有打砸抢烧。
人群手里举着的。
是大红色的锦旗。
是装在竹篮子里的土鸡蛋。
是冒着热气、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还有刚从地里拔出来、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的青菜。
“楚局长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街道,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震耳欲聋。像海啸一样拍在县局的大铁门上。
几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被高高举起。
在晨风中哗啦啦地飘。
《铁血扫黑,再造青天》。
《人民卫士,惩恶扬善》。
《无畏强权,龙渊之光》。
楚惊蛰站在台阶上,傻眼了。
他在边境丛林里端过毒贩的老窝,在枪林弹雨里扛着战友的尸体冲过封锁线。
他流过血,流过汗。
就是没面对过这种阵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大铁门前。
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隔着铁栅栏,拼命往里递几个还热乎的红皮鸡蛋。
“楚局长!好官啊!我孙子被那帮沙场的人打断了腿,三年了没人管啊……”
老太太说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掉。
“昨天半夜听说沙场被端了……青天大老爷啊!”
旁边一个穿着破夹克的中年汉子,直接在铁门外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柏油路上。
“楚局长!谢谢您救了我弟弟!他在那黑沙场里被关了两年啊!”
汉子眼圈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人群被这情绪感染。
感谢声、叫好声、掌声混成一片。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把早晨的薄雾都冲散了。
李响站在楚惊蛰身后,吸了吸鼻子。
三十多岁的刑警大队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干了十年警察。
这十年里,龙渊县的老百姓看到警车都是绕着走。
挨骂、背黑锅,是家常便饭。
他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老百姓会堵在县局门口,给他们送鸡蛋,给他们磕头。
“局长……”李响声音哽咽。
楚惊蛰浑身不自在。
他脚趾头在军靴里死死扣着鞋底。感觉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比在沙场面对几百个拿着刀枪的马仔还要紧张。
他这人,天生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
太要命了。
一个老大爷把一个油纸包硬塞进门卫老头手里,让转交楚局长。
门卫老头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路小跑递给楚惊蛰。
“楚局,崔姨包子铺送来的。刚出笼。”
楚惊蛰僵硬地接过来。
油浸透了纸,烫手。
他看着铁门外那些一双双饱含热泪、充满期盼的眼睛。
心里像被一块海绵堵住了。沉甸甸的。
这才是他穿这身皮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给赵立冬写检查,不是为了应付政工科的规矩。
是为了门外这群连买肉都得算计半天的升斗小民,能直起腰杆喘口气。
但他真的不习惯被人当祖宗一样供着。
楚惊蛰清了清嗓子。
大步走到铁门前。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官话。他嘴里就没那套词。
“都回去吧!”楚惊蛰粗着嗓子吼了一声。
盖过了人群的杂音。
他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
“包子我收了。心意领了。”
他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站起来。大老爷们,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跪人。”
楚惊蛰咬了一大口肉包子。
肉汁溢在嘴角。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打黑除恶,这是老子的本分。”
“拿了国家的工资,不干活,那叫吃干饭。”
楚惊蛰指着地上的那些青菜和鸡蛋。
“把东西都拿回去!局里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再堵着大门,妨碍公务,老子把你们全拘了信不信!”
话糙。语气凶。
但门外的老百姓听得哈哈大笑。
没人怕他。
这活阎王局长,对付坏人比谁都狠。对老百姓,那是一颗滚烫的心。
楚惊蛰被这笑声弄得耳根子有点发热。
他真扛不住了。
赶紧转身。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叼在嘴里。
一把拽过还在抹眼泪的李响。
“去。你口才好。去安抚一下。”
楚惊蛰把李响往前一推。
“就说局里马上开会。让他们赶紧散了,该上班上班,该下地买菜去买菜。”
李响被推了个踉跄。
回头一看。楚惊蛰已经脚底抹油了。
宽阔的背影走得飞快,逃命似的退回了主楼的一楼大厅。
玻璃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楚惊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大厅一根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
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咽下肚。
噎得慌。
他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
大厅里静悄悄的。
值班的干警都跑去大门外维持秩序了。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楚惊蛰伸手在裤兜里摸烟。
左臂的伤口扯动,疼得他皱了下眉。
刚摸出那盒压瘪的中华。
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
清脆,节奏很稳。
不像是一般办事群众的脚步声。
楚惊蛰抬起眼皮。
大厅左侧的安全通道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修身风衣。
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宽皮带,勾勒出丰满的曲线。
脚下是一双红底的黑色高跟鞋。
头发烫着复古的大波浪,披在肩上。
大半张脸被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遮住。
只露出涂着复古红唇的下半张脸。
气场很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艳和风尘气。
这打扮,跟大门外那些朴素的老百姓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趁着外面大乱,所有警察都在门口维持秩序的空档。
从侧门的围墙翻进来的,或者找了个没人的口子溜进来的。
女人径直走到楚惊蛰面前。
距离他不到一米。停下。
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飘过来。
不是昨天那个仙人跳女人那种刺鼻的劣质香精。
这味道带着点冷冽的木质香。
女人没有摘下墨镜。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靠在柱子上叼着烟的楚惊蛰。
视线在他左臂渗血的纱布上停顿了一秒。
红唇轻启。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楚局长。”
她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借一步说话。”
楚惊蛰没有点火。
他咬着没点燃的烟嘴,上下打量了这个风衣女人两眼。
“公安局大厅。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楚惊蛰语气散漫,右手却已经习惯性地垂在了腰间的配枪旁。
女人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将墨镜往下勾了勾。
露出一双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审视的丹凤眼。
眼波流转。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精明。
“在这说。赵立冬的人半小时内就会知道我来过。”
女人把墨镜推回原位。
“我姓陈。白江波的老婆。陈书婷。”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黑色硬抄本。
本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高泰明进去了,徐江也完了。龙渊县的天变了。”
陈书婷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那本黑皮本子。
“我手里有高家这十年,给省市两级高官送钱的明细。”
“楚局长,想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