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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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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忘却(第1/2页)
    牟雯回了牙克石。
    进那条老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那年夏天,谢崇的车开进牙克石的情形。好多人在等着他、好多小孩子在笑、谢崇几乎给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没有礼物的,他站在那里发烟。那一天的老街很热闹,大家都在围观那个远道而来的人。
    牟雯有点恍惚。
    这几年她每次回来心境都有不同,有时好有时坏,好的时候,牙克石会让她感觉更好;坏的时候,牙克石令她感觉会好一点。她的行李箱立在她身侧,包子铺没有热气腾腾,一切都那么冷清。
    这一年的过年,葛芸清因为腰椎和颈椎都不舒服,医生让她休息,所以包子铺早早就关了门。父亲牟德昌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然后出去工作。应了村干部的话,时代发展了,他不用再往那些嘎查送年货了,现在他主要带游客去感受民俗年。
    老人从来没有因为牟雯在北京小有成就而懈怠,有时甚至会给牟雯点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回到家,看到葛芸清正在照理疗灯,她就等在旁边,也准备烤一会儿。
    葛芸清问她:“在家待多久啊?”
    “待到正月初十。”
    “怎么不多待几天呢?”
    “过了正月十五,很多工地就要陆续开工了。我怕有问题,早回去几天,做一点准备工作。”牟雯指着理疗灯:“这玩意儿好用吗?能治我的痛经吗?”
    “有用啊。”葛芸清说:“热乎乎的。”
    外面下了大雪。
    牟雯趴在窗户上看,街道须臾间就白了。牟雯喜欢下雪的牙克石,能装下很多绮梦似的。
    奚允呈说他已经到家了,他罕见地给牟雯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厚棉睡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这衣服好逗。”牟雯回。
    “我们这里人均两身。”奚允呈说。接着他给牟雯打视频,牟雯接了,给他看外面的雪。
    葛芸清路过几次,听到牟雯讲话轻声细语的,有时会笑出声来。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惊一乍”了。葛芸清是记得从前牟雯回家跟谢崇通话的,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喊“谢崇!”,一会儿又要啊啊啊地尖叫,咋咋唬唬的。
    现在倒是好,好像在说悄悄话,生怕外人听到似的。葛芸清脖子都伸累了,也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牟雯挂断视频,回头看到葛芸清看着她。
    她想解释一下这个通话,葛芸清故意逗她:“不离婚你跟别人这么聊,能行吗?”
    “我…”
    “我知道,离了。”葛芸清看起来很平静:“离了就离了呗,你都铺垫了这么久,我们早接受了。我试探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直说。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满,妈妈对这一点不满。”
    葛芸清不再追问。
    作为母亲,完全相信女儿。女儿觉得谢崇不好,那就是不好;女儿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过不下去。但葛芸清心里也会觉得惋惜:他们老两口都喜欢谢崇。
    前些天谢崇还寄东西来:是他去香港出差买的保健品,还有一个理疗仪。
    她想着先跟牟雯说一声,但牟雯已经发现了。她拿起那个理疗仪看,说:“我的天啊,我爸爸妈妈会花钱了!这个超级舒服,我试用过。”
    葛芸清说:“不是我们买的,是你前夫买的。”葛芸清说话逗,故意用了“前夫”这个词,想看看牟雯的反应。
    “…”牟雯有点意外:“他买的?什么时候?”
    “上个月。”葛芸清掰着手指头给牟雯回忆:上个月买了理疗仪、上上个月买了保健品、再往前买了…
    “可我们离婚了啊。”牟雯说:“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
    “他说你让买的。”
    牟雯哦了一声。
    葛芸清见她失神了,就叹了一口气走了。她没问牟雯当下打电话的这位男士是什么情况,牟雯想说自己就会说了。
    外面雪下得大。
    牟德昌还不回来,牟雯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葛芸清说:“大概是信号不好啊。有时候游客体验民俗年,要走到牧区最深处去。”
    “冬天不是都进城进村了吗?”
    “为了赚钱,有人专门在蒙古包等着呢。回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回城就是猫冬。那边的民俗年挺有意思,唱歌跳舞喝酒,像你跟谢崇回去那次一样。”葛芸清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把谢崇挂在嘴边习惯了,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哦。”牟雯又问:“雪这么大,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
    牟雯趴在窗前等着。
    她在北京看不到这样的雪,回到牙克石就觉得看不够。她安静地看雪,葛芸清一走一过看她,就觉得她还是儿时的样子。
    日子过得多快啊,那么小的小女孩如今长大了结了婚又离了婚,没准又要结第二次婚。葛芸清是个乐天派,她跟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别人觉得儿女婚变是天塌了,她觉得孩子婚变是打破常规了。
    她准备晚上给牟雯包她喜欢吃的大包子。
    天黑了,外面的雪不见停,风也大了起来。牟雯很担心,包裹严实出去看了几次。最后一次,已近晚上十点,整个牙克石都在暴雪中睡着了,但爸爸还没回来,打电话仍旧不接。
    葛芸清也有点着急了,牟雯说:“你别急,我去看看。”
    牟雯出了家门,迎着风雪向城外走。遇到一个回城的车辆就拦下来打探,是否在高速或国道上看到她的爸爸。来人都说没有看到。
    牟雯这下真急了。
    她想起儿时爸爸出车祸,还有那次谢崇出事,她的一整颗心都被恐惧感攫住了,呼吸很困难,眼泪不由流了出来。冬天的牙克石像一个大冰箱,将人所有的记忆都冻住封存了。
    葛芸清打电话让她回家,她说我就走到街口,没打听到我就马上回家。小城的街灯被雪盖住了,一朵一朵,昏暗地亮着。她艰难地在风雪之中跋涉,快要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车缓慢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有多缓慢呢?还没她走得快!
    牟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她为爸爸买的小车,如今看起来已经有点“岁月感”了。
    牟雯大喊一声爸爸踉踉跄跄朝前跑去,平整干净的雪路上多了一串长长的不规则的脚印。车停下了,牟德昌下了车朝她招手:雯雯,爸爸在这!
    牟雯跑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你电话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牟德昌笑了声:“爸没事,爸没事。多亏了谢崇。”
    谢崇?
    牟雯擦掉眼泪,看向前方。
    谢崇从车后直起身子缓缓走了出来。雪将他的身形雕塑厚了,他一抖,满身的雪就被簌簌地都落下来。
    那场面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回家说吧。”牟德昌说:“你去把方向盘,我去跟谢崇推车。”
    “我推吧。”牟雯说。她忘记了自己前一天还在发着烧,走到谢崇身边,两人一起弯下了腰。
    真奇怪,这个冬天好像一直在推车。那些陈旧的、易坏的东西被人推着走。
    牟雯的手一瞬间就冻麻了,刺痛的感觉开始往她身体里钻。她听到谢崇的呼吸声很重,好像累坏了。
    “你怎么来了?”牟雯一边推车一边扭头看着谢崇,问:“你怎么会来牙克石?”
    谢崇整张脸通红,眉毛、头发上都挂着厚厚的霜,人已经冻坏了。此时牙齿磕在一起,想回答牟雯的问题,张嘴却是哆哆嗦嗦。
    “你推了多久?”牟雯又问:“你没事吧?”
    谢崇摇摇头,咬着牙拼尽全力,跟牟雯一起向前推车。每一步都跟要了他命一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最终把车推进了修理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但大雪又落在他身上、头上,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牟德昌从车上下来,对他说:“走,回家。”
    谢崇整个人都力竭了,踉跄了一下,牟雯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整张脸被冻得通红,牙克石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人一样,再好的脸吹一天冻一天也要几天才能缓过来。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爸,你们为什么推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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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牟德昌说:“车坏了,没法子啊。”
    牟雯觉得爸爸哪里不对,但她没再多问。谢崇整个身体都倚在她身上,走几步她就开始出汗了,她说:“谢崇,你别给我装,你没那么娇弱。”尽管这样说,手却死死扶着他。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家里,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却说:“我想睡会儿。”跟要死了一样。
    “先脱衣服啊!”葛芸清上前扒谢崇的大衣,里面憋着的一股凉气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葛芸清心疼地说:“我的天,这孩子真要冻坏了。”再看他的脸色,这哪里是装的,发烧了!
    他脸上的“冰霜”都化了,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那么可怜。
    葛芸清把谢崇扶进了牟雯房间,让牟雯和牟德昌赶紧去请上门医生。葛芸清气坏了,指着牟德昌骂:“孩子真出事我看你怎么像老廖交代!”
    牟雯又跟牟德昌走进风雪里。
    她真的忍不住了,有点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
    “我开始只是逗他。”牟德昌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俩感情不好,我跟他生气。我就…”
    “从头说!”牟雯说:“他怎么在你车上?”
    “他给我打电话说来牙克石了,说想去看民俗年。我早上就去接上了他往牧区走。碰上了大暴雪,我们又掉头回来。”牟德昌觑了下女儿脸色,担心女儿生气,就哄着她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给的也挺多。”
    “然后呢?”
    “然后回程路上,车熄火了。我逗他说下车推一下就好了。他就冒雪下车推车,车真能打火了。我们一路往回开,快进城的时候,车又熄火了…”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电话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打给我妈?”
    “他手机也丢了。”
    牟雯觉得这太离奇了,但她懒得问了。雪太大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把老大夫从家里请了出来。
    谢崇的确是生病了,发着高热,好在肺部听不出什么,老大夫给配了小药片让他吃了,回头看到牟雯,就说:“你也发烧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牟雯说:“我好像也烧起来了。”
    “你俩症状一样,可能是你传染给他的。”
    “…”
    牟雯觉得这一天太过离奇,她已经说不清哪里对亦或不对了。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葛芸清喂了谢崇吃药,又掉过头去照顾她。
    期间老人听到谢崇问:“牟雯退烧了吗?”
    葛芸清说:“关心你自己吧!大过年的你往牙克石跑什么?他让你推车你就推?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哇!”
    “推车管用。”谢崇说。
    葛芸清让他闭嘴,过会儿说:“你这不会是苦肉计吧?”
    谢崇翻了个身说:“妈,我好渴。”
    “别叫妈了,你们离婚了。”葛芸清说:“离婚了叫什么妈?叫阿姨。”
    “干妈,我好渴。”谢崇又说。
    葛芸清被谢崇逗笑了,发着烧的人,脑子还转这么快,也不知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散了。她命令谢崇睡觉,回到自己房间,躺到牟雯旁边。
    牟雯翻了个身,轻声问:“他还烧吗?”
    “烧。烧45度,快烧开了。”葛芸清说。
    牟雯听妈妈这么说,就知道谢崇问题不大,放下心来。
    “明天就要过年了。”葛芸清说:“他要是不退烧,你也不能把他赶走啊。”
    “他俩手机丢哪了?”牟雯问:“我爸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着呢!”葛芸清说:“这一天过的,跟过电影似的。这都什么事啊?你爸就是心疼你,心里在跟谢崇生气呢。早上出门前跟我说,要在牧区折腾一下谢崇,我让他别乱来,他还说他有分寸。这下好了,自己车折腾坏了,给人折腾出病来了…”
    牟雯听着葛芸清的念叨,心里安稳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鼻子里发出“咻咻”的声响。葛芸清捏了下她的脸,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睡去了。
    牟雯半夜醒来,觉得又渴又热。
    她去厨房烧水喝,听到自己的房间有响动,就蹑手蹑脚走去看。她的床头灯亮着,但床空着。谢崇人呢?不会跳楼了吧?情急之下推门进去,看到谢崇正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她的书桌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你来,这样能物理退烧。”他对牟雯这样说,因为喉咙哑了,吞掉了几个字音,他又清了下喉咙,喊了一下:“你来,物理退烧!”
    他就像有毛病一样。
    牟雯站在门口不肯向里走,问他:“你退烧了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觉得特别热,但我不出汗。我把被子掀开一会儿又觉得冷。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很疼,又睡不着…”
    “谢崇。”牟雯说:“你是不是烧坏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崇不再说话,他又将额头贴向玻璃,像牟雯以往看雨看雪看风看阳光的每一次那样,额头贴着玻璃,看着。
    “好看。”
    “什么?”牟雯问。
    “你来。”谢崇说:“你来看。”
    牟雯将信将疑走过去,站在桌边,身子斜过去,向下看。几只小狗在外面坐着,也不怕冷。
    “不是让你看狗。”谢崇说:“你看那里。”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有两个学生一样的人,在漫天大雪中散步。他们走在大雪的街头,中间隔了一点距离,说话的时候各自歪着头看着对方。外面那么冷,牟雯敢肯定,现在外面有零下三十度了,那么冷,可他们俩不急不缓地走着。
    如此情形,是美的,谢崇没有说谎。牟雯看呆了。
    “他们怎么不回家啊?成年了吗?”牟雯一边看一边问,等不到谢崇的回应,就扭脸看他。
    谢崇的左前额贴在玻璃上,正垂眸看着她。他看到牟雯的脸上有着孩子一样的神情。她一回到牙克石,就变成了小孩子。这有多难得。
    他当然也会想起那一年夏天,他们一起在牧区里,在草场上,在漫天的繁星下,笑着、跑着。
    对于谢崇来说,牙克石太遥远了,它只占据着他漫长人生的几天,但关于牙克石的一切却是那么的清晰。那是他婚姻生活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牟雯就直直看回去,她的目光很坦荡,没有隐藏,反倒显得谢崇矫情。
    “你来牙克石干什么?”牟雯问他:“你还偷偷联系我爸,你到底要干什么?”
    牟雯说:“你是不是不甘心啊,在你的想象中,一个女人离开一个男人,应该痛不欲生才对是吗?”
    “或者说,你觉得咱们两个之中,应该完全由你主导,在没有你的允许下,我不能开始新生活?”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我们离婚时候是没有感情了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很突兀吗?”
    牟雯真的不解。
    谢崇卷土重来她不解、他追到牙克石来她也不解、她爸爸明明在戏弄他而他却装作不知道,她也不解…
    “牟雯。”谢崇说:“你不用想了,答案就是你内心深处想的那样:这个男的真的很贱,我不要他了,他又巴巴地上赶着了。”
    “什么?”牟雯愣住了。
    “你想对了,牟雯。我就是巴巴地凑上来了。”谢崇说:“事情就是如此。”
    牟雯无法想象这些话出自高傲的谢崇的嘴里,这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癫了。
    “但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这一次你真要落空了。”牟雯说。
    “我知道啊。”谢崇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可以喜欢我,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狗皮膏药一样呢?”牟雯严肃地说。她真的不喜欢谢崇这样。她不是心智未开的年纪了,好像一个男人缠着她就代表有多爱她一样。她也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纠缠就爱上他。
    她能分得清爱与不爱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啊。”谢崇说:“对不起。等我退烧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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