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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忘却(第1/2页)
雪下了一整夜。
牟雯睁眼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退烧了,身体轻盈了许多。外面大雪压枯枝,啪一声,断裂了。
牟雯听到了,就自言自语:“雪好大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葛芸清。厨房里一派热闹,葛芸清正在剁整鸡,案板被剁得乒乓作响;一条活鱼在大水桶里跳来跳去;锅里的热水咕噜噜烧开了,葛芸清丢进去一把面条,要做点热汤面让两个病号吃。
“多做点妈。”牟雯说:“吃完了送他去机场。”
“他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怎么去机场啊?”葛芸清说:“到现在还没找到呢。你爸爸早上拿我手机打了一圈电话,正让昨天停留的几个村的村干部广播呢!”
“他说他退烧了就走。”牟雯说。
“问题是他也没退烧啊。”葛芸清说:“我刚去看了,都快烧熟了。”
“那我带他去医院。大过年的,别在咱们家出点什么事。”牟雯说。
“老大夫都说了没事。这茬感冒就这样。”葛芸清说:“你别折腾他了。昨天推车累着了。”
“谁让他自己没脑子,我爸让他推车他就推车。”
葛芸清笑而不语,他没脑子?他脑子多着呢。
“我去酒店给他开房。”牟雯说:“待会儿就把他送走,不让他在家里过年。我们没有关系了,他住在咱们家不好。”
“那你去呗。”葛芸清说:“你去赶他走。”
“去就去!”
牟雯气哼哼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趴在门上听了下,里面没什么动静。推开门走进去,看到谢崇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昨天晚上以为是发烧烧红的,这会儿发现不仅是烧红了,还冻伤了。
牙克石的风真是对谢崇的“细皮嫩肉”大刀阔斧,他原本干净的面皮上有了几个细细的裂口,裂口周围红肿着。他鼻子堵了,睡着睡着用力吸一下,不管用,翻个身,过一会儿在上面的鼻孔通了。
牟雯就这么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他。
有好几次感觉谢崇要醒了,她要开口送客,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等了好久,谢崇终于幽幽转醒了。
“对不起,我待会儿就走。”谢崇说。
“别装了,你身份证都丢了,走哪去?”
“那怎么办呢?”谢崇说:“要么我去大街上睡吧!”
牟雯翻了个白眼。
她也就是话说得狠,真让她把一个高烧的人赶出家门,她怕也是没有那样的狠毒心肠。
“等一下吧。”牟雯说:“我爸出去找了,看看钱包和手机今天能不能找回来。”
谢崇说:“哦。辛苦了。”
葛芸清敲门进来:“起来吃饭。”
“干妈,我不饿。”谢崇说。
“干妈?”牟雯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妈是怎么回事?”
“离婚了不能叫妈。”谢崇解释。
“不能叫妈你可以叫阿姨。”
“但妈对我跟儿子一样。”谢崇说。
牟雯真的不想再说了,她说不过谢崇。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风雪把谢崇的“钢筋铁骨”吹没了,躺在那里像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说话就可怜巴巴,好像她欺负他了似的。
吃面条的时候牟雯也不说话,一碗面三口就吃完,腮帮子还鼓着呢,就穿起大衣出门了。葛芸清追出去问她干什么去?
“我去找钱包!”
牟雯能去哪里找钱包?无非是在街头瞎溜达。她刚退烧,身体还乏着,吸溜着鼻子去了超市。大超市会开到下午三点,她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出来的时候,牟德昌已经开着借来的小车到了超市门口。
“车没修好?”牟雯问。
“大过年的,上哪修去。”牟德昌说。
“他的钱包和手机呢?”牟雯问:“也找不到了?”
“再等等,别着急。”
“爸,你不要再折腾谢崇了。”牟雯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昨天那样的天气,万一真的出事呢?”
“哦。”牟德昌像个孩子一样承认了错误。
牟雯叹了口气。
打开手机看到奚允呈问她年饭准备吃什么,牟雯说吃大公鸡炖河鱼。
“你是不是有烦恼?”奚允呈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回我消息总会带一个表情,但刚刚没有。”
牟雯没想到奚允呈细心至此,就发去一个惊讶的表情。她想跟奚允呈说一说谢崇来牙克石的事,但这时牟德昌踩了一脚刹车,牟雯吓了一跳。
“糟糕。”牟德昌说。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原本今天要去机场接他一个朋友,说两个人要一起出去玩。”
“然后呢?”
“我把这事忘了。他手机又丢了,他朋友联系不上他,会不会报警呢?”
牟雯的头一下就疼了。
她给方司令打电话,先客套了几句,接着问方司令要了钱颂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牟雯快速说:“钱颂,我是牟雯。你在东山机场吗?还是在哪?”
“我到牙克石了。谢崇呢?我联系不上他,他是殉情了吗?”钱颂问:“他说要跟你爸出去玩,答应来接我…他…”
“他没事。我把他给你送酒店去。”
“算了,你告诉我地址,我去看看他。”钱颂说。
牟雯就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叮嘱牟德昌:“待会儿谢崇的好朋友如果要带谢崇走,你们不要拦着。客套的话也不要说,知道吗?我们离婚了,他这样住在家里我不自在。”
“哦。”牟德昌说。
牟雯没想过此生还会有这样的画面。
她上一次见到钱颂站在谢崇的病床前应当是谢崇出车祸,那天她知道了谢崇的车祸原因是去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
这一次没有葬礼。
钱颂站在谢崇床前倒像是在遗体告别,就差大哭了:“你毁容了啊?”
“你别这样。”谢崇说:“大男人要一张脸干什么?”
“大过年的…”
这时牟雯在一边说:“是啊,大过年的,让钱颂一个人过年也不合适。我刚给你们两个定了年夜饭,你俩去吃吧。吃完了刚好去酒店歇着。”
“也好。”谢崇说:“大过年的,也实在不好留在这里打扰干爸干妈过年。”他说完就准备下床,刚站起来,两眼一黑,又跌坐回去。葛芸清吓坏了,忙上前摸他额头,滚烫的。就对牟雯说:“老大夫说了这茬感冒挺流连,别折腾他了,年饭就在家里吃吧。吃完了你爸爸开车给送酒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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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刚要说话,钱颂却撸胳膊挽袖子起来:“那就打扰阿姨了。我不好白吃饭,我陪阿姨做饭吧。”
他们相继走出去,牟雯不信邪,上前摸了一把谢崇的额头,真的烫。再看谢崇神色,并不像装病。可她心里总是不信,谢崇的体格子像头山猪一样,怎么这一病就这么厉害呢?怎么就站都站不稳了呢?拿过体温计让谢崇量,拿出来一看,39.4。这真开不得玩笑了,牟雯有点害怕。
她给老大夫打电话,说了谢崇的情况。
老大夫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带他去医院。但去了医院,也是抽血化验开药回家养着。你让他安稳着,别再着凉了。”
“别烧出肺炎了。”牟雯说。
“罢了,你来接我,我再去看一眼。”
老大夫又来给谢崇听诊,临走前说:@切记,别挨累别着凉,让他好好休养。”
“行。在我家睡不好,吃完年饭我给他送酒店去。”牟雯说。
老大夫指着外面的狂风:“这天气,发着烧,出门?”接着指着远方:“那你不如出城直接给他埋乱坟岗呢,还省事了!”
老大夫这一说,牟雯真的什么都不敢做了。她问谢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崇嗓子彻底哑了,说:“我没事。”
“还没事呢!”牟雯哼了一声:“你额头能煎鸡蛋了。就这样吧,在我家过年,晚上让钱颂陪你睡。”
牟雯说完就出去了。
厨房里钱颂正在跟葛芸清聊天。
钱颂说他第一次来牙克石,没想到牙克石这么美,像北海道似的。
“你可别扯了。”葛芸清说:“牙克石是牙克石,北海道是北海道。”
钱颂觉得牟雯说话跟她妈一个样,挺逗,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葛芸清问钱颂:“你在北京的时候经常跟我们雯雯玩吗?没欺负过我们雯雯吧?”
钱颂不好说我跟你家雯雯就见过一两面,也不会说谎,就嗯嗯啊啊试图蒙混过关。葛芸清是聪明人,见他这样就说:“你跟谢崇是最好的朋友,跟我女儿不熟?怎么了?他们在北京分开过日子的?你们不一起玩?”
钱颂被问住了,指着窗外说:“阿姨,又下雪了!”
葛芸清嗯了声,不再跟钱颂说话了。
她好像知道牟雯和谢崇为什么离婚了。
怎么会有人结婚那么久,却跟伴侣最好的朋友不熟悉呢?这种事在牙克石是绝不会发生的。在牙克石,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双方的亲人、朋友没事就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有时没时间见面,那也会打电话聊几句。
吃饭的时候,葛芸清很沉默。
她一忍再忍,发现那口气还是忍不下,她问谢崇:“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点点头,他一说话喉咙就像火烧,老大夫说他的喉咙火红火红的,比夏天傍晚的火烧云还要红呢,要是人们的日子能这么红火就好了!
“好点了就好。”葛芸清说:“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从前是一家人,往后就不是了。”
谢崇那口鱼肉堵在嗓子里咽不进去,他抬头看着葛芸清。
牟雯也看着妈妈。
妈妈是一个很热情善良的人,她从不说任何伤人的话。哪怕是知道了她和谢崇离婚了,也对谢崇很好。就做个年夜饭的功夫,妈妈就变了。
钱颂在一边不敢说话。
他一辈子没吃过这种氛围的饭,此刻人在那里,心里瑟瑟发抖。
“吃饭吃饭。”牟德昌说:“尽管谢崇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但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好聚好散。”
钱颂旁观着这一切,看到谢崇低下头吃饭一言不发,他已经开始替谢崇难受了。他说:“叔叔阿姨,你们…”
钱颂想说叔叔阿姨你们可以给谢崇一个机会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以后一定会对牟雯好的。他会用生命爱牟雯的。
但是谢崇打断了他。
谢崇说:“钱颂,我们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
这是除夕,很多事不该在此时说。更何况他现在也说不了,他喉咙太疼了,人也没有精神。
而牟雯,心里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
他们辛苦了一年,想过一个好年,却因为谢崇和钱颂的到来,对她充满了心疼。她想跟他们说其实与谢崇的婚姻,大多数时间都是快乐和幸福的,痛苦和难过只是其中很短的时候。谁的婚姻又不是如此呢?然而她什么都没说。至少不想当着谢崇和钱颂的面说。
她只想这顿冗长的饭快点结束。
吃过了饭,谢崇开始穿衣服。
牟雯上前抢他的衣服,谢崇执着地要穿。除夕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让牟雯他们不快乐,他想走。
他用力,牟雯也用力,在一番拉扯之间,牟雯猛地用尽了浑身力气,将他的大衣扯了下来,接着推了一把谢崇,他跌向了床上。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两个。
“你走了生病严重了这个年就都别过了!”牟雯生气地大声说:“把你那破面子收一收!给我躺回去!”
谢崇又要站起来,牟雯又将他推倒,顺手扯着被子将他整个人罩住了,也把他的薄脸皮隔绝了。
“走!”她对别人说,也顺手推了一把钱颂,把钱颂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你别白吃我家饭。”牟雯说:“待会儿你去放炮。”
“我不敢。”钱颂逗她,接着乖乖地抱着鞭炮下楼了,牟雯也跟他一起下楼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迎新送往。
牟雯和钱颂放完鞭炮上楼,发现谢崇不在家里。牟雯问妈妈和爸爸,他们也没看到谢崇。
这时钱颂的手机响了,是谢崇的电话。他说:“你出来吧,我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咱们俩去酒店,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过年吧。”
他意识到牟雯的家里不再欢迎他了,他留下他们将无法好好过年。
“他走了。”钱颂说:“我也走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谢崇给葛芸清发了条消息:“对不起,让您二老失望了。全部都是我的错,请好好过年,未来的事情,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不做夫妻,我也会做牟雯的朋友。”
“我会永远陪着她。”
“远远地陪着也行。”
“新年快乐,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