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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归乡,或另一种战场
约瑟夫把随身包搭到肩上,跟他走到战壕拐角处,一段相对僻静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把文件夹展开,取出里面的两张纸,递给约瑟夫。
「这是桑德赫斯特的现役学员名册,我从父亲那里要来的。你在里面会遇到几种人。
大部分人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约瑟夫看着那张名册,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几个做了标记。
「哈定?」
「对。」阿尔弗雷德把自己那张纸叠了一半,用手背敲了敲,「布莱克利·哈定,伯爵嫡子,家族在军队里有三代的传承,他祖父是克里米亚战争的老人,他父亲是布尔战争的上校。他本人在桑德赫斯特已经读了一年半了,还差半年结业。」
约瑟夫把那张名册接过来,看了一眼哈定的名字,抬起头:「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只是————你和他之间,可能会有些麻烦。」
「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约瑟夫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在衡量怎么开口,又像是在衡量说多少。
「他那种人,」他最后说,「不太看得惯你这样的军官。」
约瑟夫没说话。
「不是针对你个人,」阿尔弗雷德补了一句,「是那套东西。从战壕里出来的,靠战功升上来的一在他看来,这不是他那个世界里该有的路径。」
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册,手指在哈定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小心他。」阿尔弗雷德简洁的说,「就这些。」
约瑟夫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口袋。
「另外,有一个叫卡特的战术教官,在南非打过仗,他是靠战功升上去的,不是贵族出身,身上没有那个圈子的印记。」
「他教什么?」
「野战战术,夜间行动,班组配合。」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和你那本手册里写的东西差不多,但他是有职衔的人,在学院里有话语权。」
阿尔弗雷德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给卡特的。」他说,「他认识我,但不欠我人情,所以我没有在里面替你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写了你是谁,从哪里来,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约瑟夫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拿起来放进了口袋,和那张纸叠在了一处。
「剩下的,得靠你自己。「阿尔弗雷德说,「最后一件事。不要在哈定擅长的地方和他打。他擅长的那些,你不熟悉。找他不擅长的地方打,打完就撤,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阿尔弗雷德说完,伸出手。
约瑟夫握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转身,沿着交通壕往回走去。
****************
车在前线后方三公里的小路上等着,是一辆老旧的福特,司机是个话少的下士,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约瑟夫走出战壕阵地,踩上后方的土路,回头看了一眼。
战壕的轮廓在晨雾里是一条低沉的线,木桩和铁丝网在上面画出一排锯齿,照明弹的痕迹已经散了,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一点颜色。
汤姆站在战壕口,没有说话,举起一只手。
约瑟夫也举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向前走去。
脚下的土路是湿的,靴子踩上去有点粘。前方的路往西延伸,过了后方补给区,再往前就是铁路,铁路通向伦敦,伦敦再往南就是桑德赫斯特。
约瑟夫走进车里,把随身包放在脚边。
司机发动引擎,车身抖了一下,开始向前开动。
约瑟夫没有再回头。
口袋里那两张摺叠的纸压在军装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前方,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西边的路面照成淡淡的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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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早晨八点二十分驶进维多利亚站。
约瑟夫上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是在两年前,1914年的夏天。他随着新兵们在南安普顿港口登上军船,一路向南向东去了法国。
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靠着车窗,看站台从远处慢慢推近。
人群先是一个模糊的灰色块,然后分解成轮廓,然后是脸。
站台上的人脸色没那么差,身上的衣服没有泥。有个戴草帽的老妇人拎着一只装满蔬菜的网兜,有两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被驱赶起来,扑扑地散开,落到站台边的铁架子上,又落下来,完全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非常时期的地方。
火车停稳了。他把随身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出了站是维多利亚街,建筑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砖是那块砖,灰泥是那层灰泥,但细节变了。
他记得右手边应该有一家卖帽子的铺子,现在那里变成了徵兵办,橱窗里贴着海报,「你的国家需要你」,基钦纳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路人。
那副海报他在两年前年就见过,现在已经有些旧了,纸边翘起来,在秋天的风里轻轻颤动。
有轨电车从他身旁驶过,车厢里坐着两个士兵,一个失去了右臂,袖子扎起来,另一个脸上有大块烧伤痕迹,皮肤是结了疤之后被拉平的颜色。
他们坐在一起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那种表情约瑟夫认识—经历战场太多事之后,表情就会变成那样。
街角有一块布告栏,约瑟夫走到布告栏前,停下来。
那块布告栏上贴着新鲜的伤亡名单,是今天早上刚贴上去的,浆糊的气味还没散。
名字一列一列从上到下,黑色的印刷字体很小,一侧角已经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名单前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摸。摸到某一行时,她停住了,手指没有再动,就停在那一行上。
约瑟夫在她身后站了两秒钟,转身走开了。
报摊上的报纸头版在讨论索姆河。
他在报摊前停下来,《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各买了一份,付了钱,站在路边看完了两张头版。
《泰晤士报》的标题是「索姆河:英勇的推进」,伤亡数字在第三段里出现,被称为「我方为战略推进付出的代价」,然后文章立刻转入对德国士气崩溃的乐观预测。
《每日邮报》也差不多,额外加了几张军官肖像照,配文说这些人是「大英帝国最优秀的儿子」。
他把两份报纸叠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
往北三个街口,他放慢了脚步。
这里像是另一个伦敦。
没有装着伤兵的电车,没有抚摸伤亡名单的黑衣女人。
街边有一家咖啡馆,橱窗擦得很亮,里面的灯是暖色的,在秋天灰色的街道上亮得很显眼。
他隔着橱窗往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多停了几秒钟。
靠窗的那张桌子坐着两个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一个是深灰色,另一个是藕粉色,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她们面前各有一杯咖啡,热气在灯光里细细地升着,桌上还有一叠精巧的小点心,摆在白色的碎花瓷盘里。
其中一个女人正在说话,头微微前倾,应该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因为另一个女人笑起来了,抬手捂了一下嘴。她戴的手套是奶白色的薄棉料,整洁极了。
约瑟夫站在橱窗外面,看了一会。
街角那个布告栏到这里,步行不超过三分钟。
他把目光从橱窗里移开,把报纸夹紧了,继续往旅馆方向走。
*******************
授勋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这天是伦敦难得的晴天,天空蔚蓝。
约瑟夫从旅馆步行过去,走了二十分钟,沿途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军车驶过。
白金汉宫的侧门有两个卫兵,戴着高帽子丶穿着红军装丶托着枪站着,纹丝不动。
约瑟夫出示了通行证,一个卫兵接过去扫了一眼,还给他,另一个把侧门打开。
「林登准尉,」接通行证那个说,「引导员在里面等着。」
「谢谢。」
里面是内庭,一个着礼服的引导员走过来,戴着白手套,年纪大约四十岁,一脸在这种场合见了太多人之后打磨出来的,体面而冷漠的表情。
「准尉先生,请跟我来,」他说,「今日受勋共有二十三位,您排在第七位。等候区在前厅,请按编号就位,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
「好的。谢谢。」
等候区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约瑟夫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等候区扫视了一遍。
这些人各个年纪的都有,各个军衔的都有,军装款式也不一样,海军的丶陆军的丶少数殖民地军队的制服。
大多数人神情平静,少数人在低声说话。
「索姆河?」
右边有人开口,约瑟夫侧过头。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校,身形偏瘦,脸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从左颊到下颌,不长,但很明显。他胸口还没别新的勋章,但军装的质地告诉约瑟夫,这个人打过很多仗。
「是。」约瑟夫说,「你呢?」
「伊普雷。」少校把手伸过来,「威廉·诺克斯,第三步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