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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天亮,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绰与李德裕并肩而入,高远忙起身让了位子。
那个断了左臂的刺客被绳子捆在柱子上,伤口的血还没止住,脸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
刘绰没急着问话,扫了一眼柴房的环境道,“这屋子太冷了,加点炭火。叫府医来,给他包扎一下伤口。”
闻言,刺客的瞳孔一缩。高远虽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叫什么?”
刺客没有答话,只把视线从刘绰身上移开,盯着墙角的一堆干柴。
“沉默是金?”刘绰也不恼,偏头看了身旁的护院一眼,“给他松绑。”
护院愣了一下,还是上前割断了绳索。刺客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软软地滑坐在地,断臂处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却硬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刘绰说话的语气算得上温柔,可那刺客的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心,我没有折磨人的习惯。”她的语气像是在跟邻家小儿闲话,“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十二个?十三个?这么多人在长安生活行走,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的。今夜入府的就剩你一个。想必外头还有等着接应的。”
刺客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仍不开口。
“我猜猜啊,淮西?成德?还是淄青来的?”
听到淄青二字时,那刺客的右手指尖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没能逃过李德裕的眼睛。
刘绰也看见了,她脸上笑容不变:“李师道养你们这些人一定花了不少钱。做一次这样的活计,够你们家里吃几年?你一家老小都在他手上,什么都不说也能理解。”
刺客再次抬起头,“郡主在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知道我是郡主,还敢在宵禁后入府行刺,寻常草民可没这个胆量。问你个简单的。”刘绰探身向前,目光对上他的眼睛,“你主子知不知道,惹到我,只会让他死的更快?”
那刺客沉默了良久,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你们逼的......节帅不过是自保。”
“屁话,淄青又不是李师道的私产。节度使什么时候成世袭的了?”刘绰扬声道,她望向李德裕,“愤怒方生暴力。看来咱们让李师道生了不小的气。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人小心眼儿,向来睚眦必报。如此一来,以后无论对他用什么手段,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夫君,咱们回去补觉吧。”
李德裕点头,“都听娘子的。”
眼见主家真的要走,高远赶忙请示,“那此人如何处置?”
“报官!天一亮,无论死活,全都送去,还要敲锣打鼓地送。”李德裕吩咐道。
“送京兆府还是大理寺?”毕竟刺杀的是官身,高远不得不问清楚些。
李德裕伸手替刘绰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何必劳烦大理寺?元义方不是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么?那就送他一份大礼。”
等到夫妻俩的脚步声远去,刺客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里没有恨意,只剩茫然。
敲锣打鼓送他们去报官,这是要做给外头接应的人看的?
留下他的性命,是要引人来救么?
京兆府,元义方亲自接的案子。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报案的刘谦连连保证:“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刺镇国郡主。烦请刘四郎转告郡主,三日之内,下官必定将这伙逆贼一网打尽!”
刘谦客套道:“元京兆费心!”
元义方语气关切:“郡主昨夜受惊了。这些胆大的刺客可曾伤到郡主与李观察?”
“多谢元京兆挂心,昨夜有护卫拼死抵挡,舍妹与妹夫都没事。倒是死伤了几个仆从,府内器具有些损伤,内子和家母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刘谦适时露出几分后怕的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走后,元义方连滚带爬地命人去“查案”了。
元义方这回是真下了狠劲,一连数日,京兆府的差役和神策军配合作战,从东市到西市、从平康坊到宣平坊,但凡跟淄青那边有过来往的宅邸铺面翻了个底朝天。
抓了三十多人,缴获密信十几封。连带着各地藩镇安插在京城的暗桩都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进宫时,李纯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他听完杨恕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住了,在奏折上洇出一小团红晕。
“李师道。”他放下笔,声音里透着寒意,“朕还没腾出手来,他倒先按捺不住了。”
杨恕躬身道:“陛下,李师道此举,怕是想搅乱长安局势,阻挠朝廷整饬藩镇。”
“朕知道。”李纯站起身,走到窗边。大明宫宫苑的屋顶上覆着薄薄一层残雪,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镇国郡主如何了?”
“回陛下,郡主无恙。郡主乃是仙人下凡,收服那南诏女巫都不在话下,寻常刺客又岂能伤她分毫?”
李纯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嘴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传旨下去,让神策军在京中再搜一遍,确保无漏网之鱼。另外——”他顿了顿,“李师道既然这么着急,那朕也不该让他久等。让兵部的人带着淮西、成德、淄青三地的舆图到紫宸殿来议事。”
杨恕应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殿门合拢的瞬间,李纯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本《凡人修仙传》第一卷,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神仙转世。凡人修仙。
读这本书真能窥见仙界么?
一个手握重兵、富可敌国、民望超然的“神仙”,如果是带着使命下凡的,身为皇帝,他会怕。因为使命意味着干预,干预意味着夺权和改朝换代。
但她说的是下凡历一场情劫,尝尽人间爱恨嗔痴,方能归位。
那种种利民之举,收复河陇、打击藩镇就都是“顺便”的,是她在人间动了恻隐之心。
一个完美的神仙让人畏惧,一个动了凡心的神仙是可控的。
她不会在人间久留,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都是“暂管”而非“永占”。
安社稷、养万民、平祸乱、兴文教。
只要他做一个好皇帝,死后定能位列仙班。
长安是个大棋盘,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观棋,有人是棋子,而她和李德裕人是执棋人还是观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