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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那个笑容重新回到了原位——完美的弧度，精确的深浅，像一枚被重新按进模具里的印章，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只是这一次，歆注意到她嘴角两侧那两道极浅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已经回不到最初的平整。
歆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丶近乎透明的失望。
」看起来，」满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质地，」歆，你对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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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点了点头。
」嗯，」歆灰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拂过肩头，」我本以为，你多多少少会回头的。」
满愿笑了：」歆，你的内心的确非常触动我。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在听——真的在听。可是.......」
满愿抬起眼，认真的看着歆：」像你这样子的人，终究是极少极少的。你不能拿自己做标准，去衡量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这条路上终究还是恶意更多。」
歆没有立刻回答。她偏了偏头，血瞳安静地落在满愿脸上。
」满愿，善良从来不少，世界总会变得好起来的。你曾经也遇到过关心你的人，对吧？你的同学，你的老师，那些为你提供过帮助的人——有很多就是发自内心地在帮你。」
满愿的笑容微微变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不能因为一部分人的恶意，」歆继续道，」就否认所有人对你的善意。」
偏厅静了片刻。满愿的视线从歆脸上移开，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她盯着看了几秒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褪去。
」那我遭受的那一切又算什么？」满愿终于开口，」将它们忘掉么？像你所说的那样，用善意压过恶意？」
满愿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然后又松开。
」可你知道吗，歆？当年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后，我蜷缩在那个房间里面，我在那个房间里等了三天，等着有人来向我道歉。」
」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我收到的只有一张纸条。一张印着假面的纸条，上面写着——'你哭泣的样子，像个笑话。'」
歆的血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有什么可笑的！既然他们如此喜欢欢笑，」满愿抬起头，」那我就将欢笑带给他们每一个人。」
满愿摊开双手：」我会让每一个人，都可以笑，无时无刻的笑！每一个人，都不必再哭泣。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歆静静地看着她：」满愿，我明白你曾经的绝望。我真的明白。你蜷缩在黑暗里等过一个人，我见过，也经历过。」
歆的血瞳重新与满愿对上。
」可是你明明也体会过那种感觉——那种被恶意击中时整个人都被掏空的滋味。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制造这种虚假又空洞的笑容，把同一种滋味放进别人的胸腔里？」
满愿的笑意微微发僵。
」你明明有更好的前提，」歆往前走了半步，」你明明有更好的路。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那种痛，所以你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怎样避开它。可你选择了这条路。」
」这就是更好的路。」满愿的声音略微变高了一些，」欢愉之主赐予我如此美妙的能力——他能听见每一颗心底渴求幸福的回声——这就说明，他认为我是正确的。」
」那不是阿哈！阿哈那家伙不喜欢这样子的欢笑！」歆的声音猛的拔高，」你现在这个样子，和酒馆里面那群只知道嘲笑的渣仔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不过是空洞的理想，」满愿的声音低下去，」歆，你不明白吗？在这样一场游戏里面，顺从欲望丶追求愿望丶让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你无法阻止谒者的想法。想只靠语言就让这一切结束？你也太天真了。」
」天真。」
歆念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的笑了笑。
」或许是吧。」
歆转过身，背对着满愿，朝偏厅门口走了两步。
」曾经赛飞儿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歆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从肩头传过来，」她问我，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那时候我身边也没有相信我的同伴，我一趟旅途上，我也曾被当做灾厄——被人袭击丶被人背叛丶被人出卖过。」
满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低了一点：」你想说你也是这样走过来，所以我也能走过来？歆，你太喜欢做梦了。真正的欢笑什么的——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你看见外面那个世界了吗？二相乐园，欢愉垂迹之地，每一个人都在追逐着什么，为此而疲于奔命。明明是追求欢乐的道路，上面却是刀俎丛生。」
歆回过身来，血瞳在偏厅的昏光里亮着，笑了一下，很温柔的笑。
」........也许你说得对，满愿。但无奈我就是一个喜欢梦想和希望的人。」
满愿的目光与她对上，然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微微扭开了头。
」满愿。」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郑重，」我的家乡有人说过：人类的缺点和星星一样多，人类的优点和太阳一样少。但是只要太阳出来，星星就消失了。」
」善恶也是一样的。对我的恶意，我会将它们忘却，带着太沉的恶意，是走不了太远的。可是对我的善意......」
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善意，我会深深地铭刻在内心。那些善意是我行走的动力。是一路上的大家让我成为我，是一路上的爱和善良让我愿意一直走下去。背负着恨，走不了多远啊......」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满愿的目光仍然没有与歆对视。她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话，可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满愿最终开口，声音乾涩。
」满愿......」
满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劝阻了。」歆的声音很轻，」拜托了，请回头吧。你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结局.......」
满愿低着头，仍然不愿意看歆。
」抱歉.....歆，」满愿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我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
歆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把话说完。
」若是再早一些——早在我收到那张纸条之前，也许那个满愿，会把你视作太阳吧。」
满愿抬起头，与歆的血瞳对上了短短一瞬。
」可惜......」满愿将视线重新移开，声音也重新归位到一种平稳得体的尺度上，」......现在的满愿，已经不会听进去你的任何话语了。」
歆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身，推开了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