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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靠在椅背上,抬眼打量着对面坐下来的方记者,见他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正事,也不急着回答,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调侃:
“方记者,你这可真是大忙人一个。我这儿都约了你好几回了,不是你那边临时有事,就是电话总也找不着人——这上海滩上,想请你方大记者赏脸喝杯茶,可真不容易啊。“
方记者闻言,脸上那点疲倦的神色稍稍松动了几分,也陪着笑了两声,端起桌上老宋早已替他倒好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常年在这行当里摸爬出来的世故和自嘲:
“宋老板说笑了。上海这么大个地方,一天到晚,是是非非的破事儿从没断过——我这点小小的笔头子,能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也不过是谋一口饭吃罢了,哪里称得上什么大忙人。“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老宋,目光里带着一丝直截了当的试探,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宋老板,咱们也都是老交情了,客气话就不必多说了。你今儿把我叫到这儿来,怕不是只为了跟我闲聊天叙旧吧?有什么正事,你直说就是。“
老宋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绕弯子了。他放下手里的茶缸,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交代事情时特有的审慎和直接:“既然方记者爽快,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周厂长,想请你动动笔头,写一篇文章。是关于那家从青岛过来的夏朵服装厂的。“
方记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泛着热气的茶水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掂量着这件事的分量。
他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只是抬眼看向老宋,缓缓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意味:“宋老板……这夏朵,可是这些年靠着春晚赞助、在市面上颇有些名声的厂子。写他们家的文章,怕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你且说说,你们厂长,是想让我往哪个方向写?“
老宋靠在椅背上,原本是抱着一种交代事情、让方记者照办的态度来的,听到方记者一开口就反问“这夏朵……”,不由得微微一愣,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怎么?方记者也知道这家厂子?”
方记者放下茶杯,抬眼看了老宋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常年跑新闻、见多识广的平淡:“宋老板,你这话问的——夏朵这名字,上海滩上但凡做服装、跑商贸的,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这家厂子的履历又捋了一遍,缓缓道来:“这厂子,这几年可是出了名的。早些年是靠着春晚火起来的——春晚上有人穿着他们家的羽绒服,一夜之间,从山东一个县里的小合作社,变成了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的牌子,西单商场的专柜一天能卖出八百多件,单日销售额几十万。”
老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但方记者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更让老宋感到震撼的事:
“不过要说这厂子真正立得住名号的,还是前两年那一场官司——”方记者说着,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县里那家合作社,跟美国的一个零售业巨头——萨姆超市——正面打了一场商标侵权的官司。那家美国巨头在加州北部地区法院正式起诉他们,说他们产品外观侵权,要巨额赔偿,还要禁止他们使用商标。”
老宋听到“萨姆超市”“美国巨头”“跨国官司”这几个字眼,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忍不住插了一句:“跟美国人打官司?他们……他们能打得赢?”
“嘿,还真让他们打赢了。”方记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和叹服,“据说那场官司,他们不光是应诉,还反过来摸清了那家巨头的底——对方惯用‘诉讼恐吓’那一套,专门挑中小企业下手,可这次踢到铁板了。最后那家美国巨头灰头土脸地撤了诉,这事儿连美国的行业新闻都报了,标题都写着‘中国小县厂法庭击败美国零售巨头’。从那以后,这厂子不光在国内站住了脚,还在国际上出了名,连南极科考队的防寒装备都选了他们家的产品。”
老宋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他以为不过是仗着春晚运气红起来的外地厂子,背地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段硬碰硬、跟美国巨头扳手腕还打赢了的历史。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沁出一层冷汗,心里对这件事的分量,不由得重新掂量了起来。
老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沁出一层冷汗。方记者那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把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靠运气红起来的外地厂子、可以随手拿捏的那点盘算,冲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飞快地翻着账本:之前飞达买通老胡、往夏朵全国各地的货里掺残次品、栽赃陷害,这一套已经让夏朵那边起了提防,还让王经理当众把飞达的底给揭了出来——这已经算是捅了马蜂窝了。现在要是再借着报社的力量,在上海继续跟夏朵对着干……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飞达这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跟一个连美国零售业巨头都敢正面硬碰硬、还打赢了的厂子周旋到底?他心里没底,越来越没底。
更要命的是——刚才方记者那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分明带着一种对夏朵的叹服和认可。这样一个见过大风大浪、深知夏朵底细的老记者,会轻易答应自己这篇抹黑的文章吗?老宋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恐怕要碰壁。
正想着,方记者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种隐隐看穿了什么的试探,催问道:“宋老板,你今儿把我叫过来,不会就为了听我讲这一通夏朵的陈年往事吧?你倒是说说——你们周厂长,到底是想让我来做什么?”
老宋被方记者这一问,心里那些盘算被搅得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刚才听方记者把夏朵的背景、底气、名声都摆得清清楚楚,那股子对夏朵的认可和叹服,已经明摆着告诉他:要是照周鸿生那套“往死里抹黑”的路子开口,只怕这一趟非但要碰钉子,还会把这层关系也弄僵了。
他念头一转,索性换了一套说辞,脸上堆起一副和气而随意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描淡写起来:
“方记者,你多虑了,其实没什么大事。”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就是之前我们飞达新推的一个款式,跟夏朵那边新款撞了版,两边闹了一点儿小误会,让外人看着像是有什么过节似的。”
他说着,放下茶缸,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恳切:“我们周厂长的意思是——这小事儿也不必闹大,就是想请你动动笔头,写一篇小文章,把这件事给澄清一下,免得让外头的人误会我们飞达跟夏朵之间有什么龃龉。就这么点事儿,不劳方记者费太大的神。”
方记者听到“原来只是这么一点儿小事”,一直绷着的肩膀不由得松了几分,脸上那股隐隐的警惕和审慎也褪去了大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跑新闻时见惯了小场面的从容:“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啊。”
他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我还当你宋老板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托付我呢——既然是这么一点小误会,那好说,写篇澄清的文章,不在话下。你把两边撞版的具体情况、时间、款式跟我说说,我回去琢磨琢磨,给你写得漂漂亮亮的。”
老宋见方记者应承下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堆着笑,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句一句地给对方递了过去。
眼看天色不早了,方记者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准备告辞。老宋也站起身来,笑着送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红包,不动声色地塞进方记者手里,压低了声音:
“方记者,这点儿意思,不成敬意。文章的事儿,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方记者低头瞥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有推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红包收进衣兜里,朝老宋拱了拱手:“宋老板客气了。回头我写好了,再联系你。”说完,便掀开门帘,走进了上海冬日的暮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老宋站在茶馆门口,目送着方记者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了,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重新笼上了一层愁云。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虽然让方记者应下了写文章的事,可那文章的内容,早就不是周鸿生交代的那回事了——周鸿生要他写的,是往死里抹黑夏朵、把夏朵在上海滩的名声彻底搞臭的“重头文章”;可刚才他临阵改了主意,只敢递过去一篇轻描淡写、替飞达遮丑的“澄清稿”。
这两者之间,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老宋站在昏黄的街灯下,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实在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周鸿生交代。周鸿生那副说一不二的脾气,要是知道他阳奉阴违、把事情办成了这副光景,怕是又要拍桌子大发雷霆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街上匆匆的行人和渐次亮起的灯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飞达厂区走去……
翌日,报纸如期发行。
老宋一早便拿着那份登着澄清文章的报纸,忐忑不安地走进周鸿生的办公室。周鸿生正坐在办公桌后,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翻着刚送来的报纸,目光在版面上扫过。当他翻到那篇关于夏朵与飞达“撞版误会澄清”的文章时,手里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把报纸凑到眼前,将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啪”的一声,把报纸狠狠拍在了桌面上,惊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老宋——”周鸿生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直直地盯着站在面前的老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老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周鸿生已经一把抄起那份报纸,指着那篇文章,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语气里带着讥诮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听听这篇东西写的什么——‘夏朵与飞达因新款撞版产生误会,经双方友好沟通,现已消除误会,未来将在市场上公平竞争,共同促进行业繁荣’——‘友好沟通’?‘消除误会’?‘公平竞争’?!”
周鸿生越念越气,把报纸往老宋面前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花钱请人写文章,写出来的就是这个?外人看了这篇东西,还当是我们飞达在跟夏朵道歉、在跟人家求和呢!咱们花了钱,倒落个低三下四的名声——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老宋站在办公桌前,被周鸿生劈头盖脸一通数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没有急着辩解。等周鸿生的火气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解的意味:
“厂长,您先消消气。您听我说一句——”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咱们原本是想借着报纸,给夏朵泼点脏水、抹黑他们。可这一篇写成了澄清的和解文章,虽然跟咱们起初的打算相去甚远,可换个角度看……要是真能因为这一篇文章,跟夏朵那边的误会就此揭过去、两边从此握手言和,不再斗来斗去——那对咱们飞达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啊。”
周鸿生靠在椅背上,原本那股火气在老宋那番劝解下已经稍稍压下去几分,可一听老宋最后那句“跟夏朵握手言和、就此揭过去”,脸色骤然又沉了下来,比方才更甚。
他猛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声音带着一股被彻底激怒的戾气:“老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站起身来,胸口不住起伏,指着老宋的鼻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失望:“你是我的人,拿着我的钱办事,现在倒好,反倒胳膊肘往夏朵那边拐,替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周鸿生说着,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飞达厂区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你睁眼看看——夏朵都把手伸到我眼前来了!他们的货铺到上海滩上,他们的代表站到了我地盘的门槛上,还想在这儿立个办事处、扎根下去抢我的生意!”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浸淫这行当多年、不容挑衅的狠厉和固执:“他们夏朵这么干,我能就这么放他们进来吗?要是让一个外地厂子踩到我周鸿生头上,把上海滩的地盘分走一块——那我在这上海滩上,这么多年的名声和根基,岂不是都白混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那股从骨子里烧上来的怒火:“我周鸿生在这上海滩上,是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谁想动我的饭碗,我绝不答应!”
老宋见周鸿生那副铁了心、听不进半分劝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默默走到门口,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周鸿生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台上那台老式座钟“嗒嗒”走动的声响。
周鸿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胸口的怒气却并没有随着老宋的离开而平息。他皱着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老宋方才提起的那桩事——夏朵跟美国那个零售业巨头打跨国官司、还打赢了。
他不得不承认,老宋说得对。这个夏朵,确实不好惹——那家美国巨头,多大的来头,多大的本钱,都被这个外地厂子硬碰硬地撞翻了。而他自己那些买通库管、调包栽赃的小手段,又已经在王经理面前被夏朵当场识破,落了个灰头土脸。
可越是这样,周鸿生心里那股气,就越是不平、越是咽不下去。
他在这上海滩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时候被一个外地来的厂子这样踩到脸上过?要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让夏朵顺顺当当地在上海滩上立住了脚,那他周鸿生这些年的名声和根基,岂不是要让人看轻了去?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闪了闪——他想到了春晚。
夏朵这些年,不正是靠着春晚赞助才红的么?要是能在春晚这道门上做做文章,把夏朵那点名气从根子上掐断……那比在上海滩上跟他们纠缠一百回都来得管用。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伸手拿起那部黑色电话机,拨通了一个他以前经常接触的号码——是艺术界一位颇有些门路的老领导,周鸿生这些年逢年过节没少走动往来,算是搭得上话的关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周鸿生脸上堆起一副熟络而得体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热络:“哎,刘老,是我,周鸿生啊。好久没给您请安了,您老身体还硬朗吧?……是是,这次是有件事,想请您老帮着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