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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河村。
老族长王德顺家里。
村里仅剩下的五位族老,还有里正王冶山,齐聚在王德顺家的厅堂之中,个个神色阴郁,愁容满面。
「老族长,今天早上村里又有两户人家不辞而别,天还没全亮就摸着黑丶背着行李南下逃难去了,现在咱们下河村只剩下不到一百户人家,各家的老幼全都加起来,连五百人都再凑不齐了啊!」
「是啊老族长,再不想办法的话,咱们下河村丶咱们王氏一族,怕就真的要宗破族散丶离心离德了啊!」
「走吧!德顺叔,这村子咱们真是一刻也待不下了,没有水丶没有粮,再待下去只有等死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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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老族长,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咱们谁愿意背井离乡,舍下祖辈几代人攒下的祖宅丶田产,到别人的地界上去讨生活?」
「这旱灾还有粮荒,都已经持续了小半年了,谁知道这老天爷还要再旱到什么时候?咱不说以后如何,就眼下这般境况,莫说是地里的庄稼如何,现在是连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啊!」
「不瞒老族长,也不怕大家笑话,家里的水缸早就已经见底了,现在我们家里人,连尿尿都不舍得直接尿到地面上,都得用家里的陶罐专门接起来……」
王德顺听着眼前这些族老们不断地诉苦丶抱怨与催促,面上的神色也是五味杂陈。
这些人当是他不想走吗?
现在村子里面谁家不缺水?
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几乎全都失去了可以活命的水源,他们就算是想要去抢水,想要去跟人拼命,却连个能值得他们拼命的水井都没有了。
这几天附近的几个村子,哪一个不是每天都有村民化身难民南下逃亡?
他王德顺也想走,也想要带着村里人到南方水源更充沛的地方去讨活路。
但是他都七十六岁了啊,一把老骨头,平时多走几步路都喘得不行,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逃难?
眼前这几位族老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无一不是七老八十丶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的老家伙。
王德顺当然知道他们此番过来寻他的真正目的,无非就是想要借着他这个老族长的名头,裹挟着全村的青壮带着他们一起逃难避祸。
只有如此,大家在逃难的路上才能彼此相互照应,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古董,才有机会可以活下去。
只是他们也不想想,真要是出了村子,所有村民都成了朝不保夕丶落了难的流民,谁还会再在乎他这个所谓的族长?
以前在村子里时,他还能藉助族里的规矩,藉助自己乡绅的权势与威望来威慑丶胁迫那些不听话的刺头,逼迫他们不得不屈服。
但出了村子之后,大家都成了流民,以往的规矩与威望全都成了摆设,他很快就会变成拖大家后腿丶连走路都费劲的无用老头儿。
以前对他心有怨恨的村民,还有暗中嫉妒甚至觊觎他们家财物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都会逐一跳出来。
届时,他们就不是在逃难寻找活路,而是自己把自己给推到了绝路上。
王德顺坐在厅堂正中的那把旧藤椅上,双手搭在膝头,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手掌心里握着一杆旱菸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等到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丶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的时候,王德顺才慢慢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个姿势,抬头朝着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王冶山看了一眼。
「冶山啊,你是咱们村的里正,也是新任的族长,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被点了名的王冶山苦笑一声,微微摇头道:「老族长,我若是有主意的话,今天也就不会跟着几位族老一起过来向您求教了。」
「现在村里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各家的水缸全都见了底,若是再不想办法丶做决定,咱们王氏一族怕是真的就要一拍两散,不复存在了。」
王德顺微微点头,猛地抽了一口旱菸之后,这才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咱村的情况,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水缸见底了,地里的庄稼早就死透了,各家各户的存粮还能再坚持几天,我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可你们现在这是想要我老头子做什么?要我领着全村人一起南下逃荒?」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王德顺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五位族老,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
「我今年七十六了,你们几个也都是差不多的岁数。咱们这把老骨头,根本就经不起逃荒路上那一顿颠簸。」
「往年闹灾荒的时候,你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这逃难的路上,哪里不是死一堆人?」
「那些年轻力壮的还能勉强撑一撑丶熬一熬,咱们这样的,走出去能撑几天?」
「不要说什么都是同宗同族,年轻人就该多照顾一下咱们这样的老头头,真要是出了村,成了落难的流民,谁还会在乎你是族长还是族老?」
五位族老全都默然。
这正是他们心里最为担忧的问题。
亲身经历过的天灾人祸都不止一次,自然知晓老族长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在逃难的路上,什么邻里关系丶宗族亲情,在一碗水丶一口食的跟前,屁都不是。
真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们这些上了年纪丶腿脚不好的老东西,肯定是第一批被放弃的对象。
「老叔公,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死吧?」
「您老德高望重,又见多识广,平素最有主意了,能不能帮大家想想办法,给我们这些老东西求一条活路?」
王德顺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厅堂的门槛,望向村子的正西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昨天县城那边发生了暴乱,似乎死了不少人,听说就连那位欲要挖渠引流的姜钦差,都从郡守府回来了。
你们说,江河那小子是不是也马上要从县狱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