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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头看了江河一眼，确定恩公并非试探，而是诚心诚意在向他询问意见之后，这才缓缓低下头，闭目深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抬起头来，拱手冲江河行了一礼后，才悠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读书人思虑成熟之后才会有的淡然与笃定：
「恩公若要问在下的建议，在下以为，远避深山不如藏身闹市，藏身闹市不如直入京都。」
好家夥！
江河直接在心里叫了一句好家夥。
没想到沈谦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读书人，竟然会有这般大的胆子，一杆子就想要把他给支到万里之外的皇城，支到那些想要灭了他们江家满门贵人们的眼皮底下去。
不过他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在轻挑了一下眉头之后，冲沈谦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话说完。
沈谦继续道：「深山虽然隐蔽，但物资匮乏，消息闭塞，若是有人不幸染上了什么急病，连请郎中入山的时间都不会有。」
「再有，几位孙小姐丶孙少爷太过年幼，恐受不了山林之中的孤寂之苦，对他们日后的成长与前程都多有不利。」
「更重要的是，深山里虽人迹罕至，却也不是绝对安全。万一让人发现了行踪，官府只需封锁山口丶切断补给，困也能把咱们给困死。」
「而闹市之中虽然人多眼杂，但也正因为人多，反而容易藏身。」
「只要换一副面孔丶换一个身份，混在成千上万的人流里，谁也不会注意到几个不起眼的生面孔。」
说到这里，沈谦稍停顿了一下，接声说道：
「而京都皇城，那是整个大宣朝最繁华丶最拥挤丶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达官贵人丶商贾走卒丶南北客商丶三教九流，每日进出城门的人以万计。朝廷的眼线虽然多，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可疑的大人物身上，对市井之中最底层的小民反而不会过多关注。」
「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能想到一个谋害了皇族丶被皇家密卫追查的逃犯，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天子脚下呢？」
江河听到这里，一直没有开口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露出一道极淡的弧线。
他抬头看向沈谦，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诧与意外。
「我本以为我的胆子就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先生的胆子竟比我还要大上一圈。」
「好一个『远避深山不如藏身闹市，藏身闹市不如直入京都』！」
「我原本也只是想着带家人去郡守府避一避风头，却不想先生竟直接把主意打到了皇城根底下。」
沈谦微微躬身，神色谦逊但眼神清亮。
「恩公谬赞了。在下只是觉得，京都毕竟是在天子脚下，是整个大宣朝最繁华也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肯定想不到恩公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进入京都，并在那里扎根住下！」
江河没有接话，但他心里那幅图确实因为沈谦这番话而多了一条更加清晰的路线。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大隐隐于市的法子，只是他之前最多也只想到了川南郡的郡守府，或是到隔壁几个府郡的郡首暂住。
但沈谦却直接把视野拉到了京都，拉到了那些皇亲国戚的眼皮底下。
只能说，这位沈先生的胆子远要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大。
不过，却很合他的心意。
相比于躲避深山，江山也更倾向于隐身市井。
而看似最危险的京都，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不止是因为灯下黑，更是因为在京都，可供他选择的签到地点及签到所得的相应奖励，都绝对要比大宣朝其他任何一个城市更多丶更丰厚。
只是京都距离他们这里足有万里之遥，想要避开那些密探的眼线，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安全抵达，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江河站起身来，轻拍了拍衣摆上刚刚下地窖时沾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沈谦脸上，声音比方才更亲近更温和了些：
「先生的这个建议，我收下了。回头等我把县城那边的事情料理完，再来跟先生细说。」
「这几天有劳先生继续盯着家里，别让任何人出去。」
江山想要造反的消息，江河并没有告诉沈谦。
一是为了保密，二则是为了提防。
哪怕他再怎么信任沈谦，也知道像是谋逆造反这样会掉脑袋的事情，在事发之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恩公放心，在下定会……」
沈谦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猫崽在梦里哼了一声。
他的身形一僵，猛地侧过头去，正好看到矮桌上只盖了一层薄被的小小身躯轻微地扭动了一下，那张原本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此刻已经褪去了灼色，恢复了孩子应有的白嫩。
妞妞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几分清亮朝沈谦看来。
「……水……」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迷糊，「爹……我好渴啊，想要喝水……」
沈谦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随即眼中便泛起了无尽的惊喜之色，他飞扑到妞妞跟前，切声问道：「妞妞，你醒了？还难受不难受？可有哪里不舒服？」
妞妞眨了眨眼睛，微摇了摇头：「爹……我好多了，就是有些渴，还有点儿饿……」
「好好好，知道渴知道饿是好事，你等着，爹这就给你倒水喝！」沈谦笑中含泪，连连点头。
江河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看到沈谦端着半碗温水蹲在矮桌边，一手托着妞妞的后颈，一手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小心地喂了几口。
妞妞连着喝了小半碗水，精神明显又好了几分，开始不安分地在棉被里扭来扭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打量，待看到站在矮桌另一侧的江河时，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软糯地叫了一声：
「恩公伯伯……您回来了呀！」
江河应了一声，轻笑着冲她微点了点头，同时走到矮桌边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顶，掌心下的温度正常而温润，遂轻声开口道：
「已经完全退热了，多喝点水，待粥煮好后再喝两碗粟米粥，应该就差不多了。」
沈谦在旁边站起身，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朝江河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难以压制的兴奋与感激：
「恩公这药……确实神效非凡。谦在这里替妞妞谢过恩公再一次的救命之恩！」
江河无所谓地轻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妞妞能好就行，别的无须再提。」
「妞妞刚醒，先生且留在这里陪她多说会儿话吧，我到外面去看看粥有没有煮好。」
说着，江河起身出了房间，不再打扰这父女俩的独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