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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死而复生(第1/2页)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摘云岭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家家户户闲时采药分拣，月底结账，手里头有了余钱。村里娃儿能进学堂了，大人们为柴米油盐吵嘴的事儿少了，见面不再是愁眉苦脸，多了几声笑。
严清许的医名也传开了。乡里乡亲有个头疼脑热的，头一个想的就是“找严娘子看看”。她问诊不收穷人的诊金，抓药也不赚昧心钱，半年下来，口碑攒得结结实实。
手头宽裕了，她便开始筹划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林向荣那孩子，她惦记着。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姐姐寄人篱下，吃了太多苦。人聪明，肯用功，不该一辈子困在山村里。严清许花了半年替他跑县学的门路，托华老作保，层层核验，最终拿下了附生的名额。
入学那日，少年换了身崭新青布长衫，站在县学门口，眼圈红得不像话。
“严娘子，此恩我一辈子不忘。“他深深躬下去，声音发颤，“日后必定勤学苦读，出人头地，好好报答你。“
严清许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书是你自己争气读上的。我不过铺了层路，往后怎么走，靠你自己。好好读书，做个明理正直的人，就是最好的报答。“
林向荣使劲点头，把这话刻进了骨头里。
县学的事定了，严清许便腾出手来办另一件。
半年行医，她见过太多女子小病拖成大病、看不懂药方被人蒙骗、不会算账被人克扣工钱的惨事。女子想学门手艺立身，太难了。苏晚卿的私塾虽然保住了，但处处受掣肘，走得磕磕绊绊。
严清许盘下了义通城南一间铺面，开了医馆，取名“清和堂“。不单坐诊行医，还招收寒门女子做学徒，教辨识草药、问诊开方、记账识文，分文不收。
开张那日，牌匾一挂，四邻八舍都来看热闹。
头三天风平浪静，人人夸严娘子心善。
第四天一大早，铺面门口就被堵死了。
守旧秀才、顽固乡绅领着头，身后跟了几十个附和的邻里妇人，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一脸正气凛然。
“女子行医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公然招收女徒，蛊惑女子抛头露面！“
“好好的姑娘家，不学针线家务，学什么医术问诊！成何体统！“
“赶紧关了！不然我们联名上书县衙，请大人封馆！“
几个早早就来拜师的小姑娘被自家爹娘死死拽住，红着眼眶不敢上前，委屈得直掉眼泪。
严清许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扫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没慌也没躲。
等老秀才骂累了换气的空档，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人堆里。
“我教姑娘们认药材、看药方，学的是救人的本事。学了能护自个儿，能护家里人。诸位谁家没妻女？谁愿意自家闺女小病乱投医、被人坑了都算不清账？“
“你们拦我，拦的是好事。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
“别扯什么从古至今——从古至今还有饿死人的时候呢，你怎么不跟着饿？“
最后一句把人怼得噎住了，老秀才脸色铁青：“放肆！“
人群又开始躁动，眼看就要往门上扑。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重，但稳得压场。
“规矩是为人立的。旧规捆着好事不放，改改又何妨？“
众人齐刷刷回头。
秦扬归穿着常服，带着两个随行衙役，不急不慢穿过人群。他原本是例行巡查街巷，听说这边闹起来了，特意绕过来的。
老秀才算计着这县令半年前还劝苏晚卿低头，定然不会站严清许这边，正要上前哭诉，秦扬归已经先开了口：
“清和堂开了半年，救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有数。收女徒，教医术，不收钱，不坑人。此事本官认定——可行。“
两个字，把全场人的预判全砸碎了。
半年前劝人退的县令，今天当众撑了人。
老秀才脸白得跟纸似的，拄着拐杖往前踉跄一步：“大人！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女子纷纷抛头露面自立门户，礼教崩坏，风气大乱！“
“风气大乱？“秦扬归偏头看他，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锋芒，”百姓无医可看、女子无技傍身、寒门无路可走，才是真正的大乱。“
“清和堂照常授课，无需封禁。“
他说完，扫了一眼闹事的众人，目光不重，但那股子“我说完了，谁还有意见”的气势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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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秀才还想跪地哭闹，可周围百姓已经动摇了。
这半年，严清许治病救人、帮扶乡邻的善举人人看在眼里。人家是真干实事的，不是光嘴上嚷嚷。不少原本跟着起哄的妇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吭声。
局面眼看就要稳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嘶哑暴戾的怒吼，像破锣刮地。
“荒唐！简直荒唐！女子行医授徒，败坏纲常！大人纵容此等乱象，是要毁了义通规矩！“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头看去。
一个衣衫粗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满身风尘仆仆，眉眼间透着一股偏执刻薄的戾气。没有人认得他。
可下一秒，他目光死死钉在人群边缘站着的少年身上，嘶声吼道：
“向荣！你爹我还没死！你忘了本分了不成！“
全场死寂。
林向荣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硬发颤。他攥着袖口，指节泛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林向荣是孤儿，爹早死了。这是摘云岭人尽皆知的旧事。可眼前这人，竟然直呼其名，自称生父。
死而复生？
人群炸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这真是他爹？“
“这么多年没音讯，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亲爹回来了，总归有管儿子的份吧……“
林老实大步走到场中，扫了一眼严清许的医馆，满脸戾气，抬手指着林向荣劈头盖脸就骂：
“我离家数年，你在外被人蛊惑，跟着个乡野妇人学这些歪门邪道！读了几天书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林家本分耕农、世代规矩！“
他转头又瞪向严清许，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你一个寡妇，不好好守本分，招摇过市蛊惑人心，还带坏我林家的儿子！“
林向荣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从小到大，被人耻笑没爹没娘，受尽欺凌。最苦最难的时候，这个人不见踪影。如今他进了县学，日子有了盼头，这人倒回来了。
一回来，就指着他鼻子骂。
不是问“你过得好不好“，不是问“这些年苦不苦”。
是指着鼻子骂。
骂他忘本，骂他被蛊惑，骂他不守规矩。
老秀才算准了机会，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附和：“林氏家父归来得正是时候！连亲生父亲都不认这女子授课的歪理，可见严娘子此举确为违背人伦！“
局面瞬间翻转。
方才被秦扬归压下去的势头，被这个从天而降的“亲爹“一把又掀了回来。
严清许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眼底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没见过林老实。但原主脑子里残留的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个人，当年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趁夜跑了，把原主和三个孩子丢下不管。原主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撑到油尽灯枯。
如今他倒回来了。
回来了，就指着她鼻子骂“寡妇“。
严清许没开口。她偏头看了一眼林向荣。
少年低着头，肩膀在抖，攥着袖口的手指头青白一片，呼吸又重又急，像溺水的人喘不上气。
严清许心里沉了一下。
她认识林向荣大半年了。这小子从游手好闲到如今肯用功读书，好不容易把脊梁挺直了一点。这个人一出现，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秦扬归立在场中，目光落在林老实身上，没说话，眼底的审视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看。在看这个自称“生父“的男人，到底图什么。
闹市街头，人群围堵。严清许站在门槛上，林向荣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林老实叉着腰骂骂咧咧，老秀才在边上添油加醋，周围百姓窃窃私语，目光全聚在中央。
半年安生日子，被一个死人砸碎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清和堂的牌匾轻轻晃了一下。
严清许抬眼看了那匾一眼，又看向秦扬归。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
她没说话，他也没动。
但彼此都清楚——今天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