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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鸭嘴的山谷口，浓烟滚滚，火光映在岩壁上晃来晃去。
湿柴烧出来的白烟，顺着山谷往里灌，呛得那些蛮子咳嗽声此起彼伏。
阿古拉攥着弯刀，刀柄上的灰白羽毛沾了汗，黏在手心里。
回头扫了一圈身后那十几号人。
个个脸上全是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没人往后缩。
阿古拉把刀往前一指，吼了一嗓子：“冲啊，跟卑鄙的大乾人拼了！”
蛮子们嗷嗷叫着就往外扑。
没列队，没阵型，十几号人拧成一股，刀举在头顶。
踩着地上烧焦的草根，朝着谷口那道矮墙撞了过去。
洪亮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看见那帮蛮子冲出来，他把手里的朴刀一横，回头冲身后的弟兄们吼了一声：“列阵，盾墙在前，长枪在后！”
五十来个镇兵应声而动，前排的弟兄把盾沿卡进土里，后头的人用肩膀顶住。
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几杆长枪，枪尖朝前，斜着往上挑。
这套阵型，是洪亮在青山镇校场上练了无数遍的东西。
专门用来对付敌人冲锋的，今儿个拿蛮子练练手。
蛮子冲得猛，第一排人撞在盾墙上的时候，发出闷雷似的声响。
木盾被撞得往后一沉，但没倒，后面的弟兄用肩膀死死顶住。
紧接着，盾缝里的长枪齐刷刷捅了出去。
噗嗤——
噗嗤——
跑在最前面的蛮子，被长枪扎穿了肚子，整个人挂在枪尖上，手里的刀还没挥出去就软了。
可后面的蛮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扑，弯刀砍在盾牌上，当当当的响成一片。
洪亮站在盾墙后面，朴刀从盾缝里伸出去，左劈右砍，一刀一个。
血溅了他半张脸，他眼睛都没眨。
阿古拉冲在人群后面，手里一杆短矛，矛尖上挑着一面巴掌大的圆盾。
他脚步比旁人快，身子左晃右闪，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几步就冲到了盾墙跟前。
短矛从两块盾牌的缝隙里扎进去，一下子捅穿了后面一个镇兵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盾牌晃了一下。
阿古拉顺势往旁边一窜，从那个缺口硬挤了进去。
洪亮余光扫见一个影子从侧面钻进来，反手就是一刀劈过去。
阿古拉矮身躲过，短矛往前一送，直刺洪亮的小腹。
洪亮收腹后退半步，矛尖擦着衣裳过去，划开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
两个人就在盾墙后面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刀来矛往，砰砰乓乓地打了好几个来回。
阿古拉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大得吓人，短矛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戳、扫、砸、挑，一招接一招。
洪亮打得有些吃力，朴刀被短矛压了几回，胳膊都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远处飞来，嗖的一声，正中阿古拉持矛的右胳膊。
箭头穿透皮袍，扎进肉里，血一下子涌出来。
阿古拉闷哼一声，手一松，短矛当啷掉在地上。
洪亮抓住这个空档，朴刀横扫过去，想把他砍翻。
可阿古拉反应快得不像话，受伤的胳膊往后一缩，左手一把攥住刀背，把洪亮的刀硬生生拽偏了方向。
洪亮一愣，这蛮子带伤还有这么大的手劲？
但也无济于事了！
许长年第二支箭已经飞过来了！
这一箭扎在阿古拉的左大腿上，箭头透进去半寸，钉在骨头上。
阿古拉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洪亮上去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了个仰面朝天。
两个弟兄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反拧胳膊，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阿古拉被按住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叽里咕噜的一串蛮语。
听不懂，但语气里的不甘和愤怒隔着老远都闻得见。
洪亮按住阿古拉的脑袋，往地上压了一下，“带下去，跟这个人不简单，别能死了，给他止个血。”
几个弟兄拖着阿古拉往后退。
阿古拉被拖走以后，剩下的十几号蛮子没了头领，照样没怂。
有几个在盾墙前面被长枪扎成了筛子，还有几个从侧面翻过矮墙，撞进了后面的阵型里，手里挥着刀，眼睛通红，见人就砍。
镇兵们围上去，三四个对付一个，刀枪齐下，一个一个把他们放倒。
前后不到两炷香的功夫，老鸭嘴外面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蛮子的，也有镇兵的。
血渗进泥里，把矮墙根底下那片地泡得湿漉漉的。
洪亮把朴刀上的血往靴底蹭了蹭，喘着粗气走到许长年身边。
“镇监，都收拾了。”
“蛮子一个没跑掉，咱们这边……死了八个，伤了十来个。”
许长年站在矮墙后面，把龙纹雕弓递给旁边的弟兄，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靠在墙根底下喘气的弟兄们。
十七个蛮子，面对一百来号训练有素的人，拼死了他八个弟兄，伤了十来个。
这个战损比，
搁在谁身上都得肉疼。
“虽然是全灭了这些蛮子，但我是一点都不开心。”
“一百号人对十七个，还打成这样？”
“我们装备也不算太差，平日里训练，也从未松懈！”
“这些兄弟，还都是镇子上的精锐。”
洪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闷闷的：“镇监，这些蛮子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打猎。”
“刀弓骑射，全是吃饭的本事。”
“人家不分什么兵不兵的，只要是能走路的，上了战场就能杀。”
“咱们这边虽然练了几个月，可比起他们那种从小练出来的，还是差了一截。”
许长年没接话。
心里明白洪亮说得对，青山镇的镇兵才练了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蛮子那边可是从小拿命练出来的，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可明白归明白，死的都是自己手底下的弟兄，心里头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
许长年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地上的尸体上收回来，吐了一口气。
“行，先别想这些了。”
“让弟兄们把战场清理一下，蛮子的尸体挖坑埋了，咱们自己弟兄也埋好，做好记号，回头带他们回去。”
洪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弟兄们开始忙活起来。
许长年站在矮墙旁边，看着弟兄们忙活，心里头又开始盘算后续的事。
他本来是想用这个山谷当饵，把散落在外头的蛮子引回来，一网打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帮蛮子太刚了。
可宁肯往外冲、拼死杀出来，也不愿意窝在里面等死。
既然他们冲出来了，那还怎么钓鱼？
人全死完了，外头那些散兵游勇回来也找不到同伙，要么躲起来，要么直接跑回北边去报信。
想再把他们引出来，难了。
许长年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洪亮。”他喊了一声。
洪亮正在远处指挥人埋尸体，听见喊声丢下铁锹跑过来：“镇监，啥事？”
许长年说：“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老鸭嘴已经空了，外头的蛮子回来一看没人，肯定不会傻乎乎凑过来。”
洪亮问：“那咱们怎么办？”
许长年想了想：“这样，等离开的时候，咱们分成两队。”
“你和我各带一队，分走不同的路，碰上了蛮子，尽可能的灭掉。”
洪亮应了一声，转身去挑人分队了。
许长年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阿古拉。
那蛮子坐在地上，左臂和大腿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
脑袋低垂着，一声不吭。
许长年走过去，在阿古拉面前蹲下来。
阿古拉抬起头，拿那双狼似的眼睛瞪着许长年，嘴里咕噜咕噜冒出一串蛮语。
许长年听不懂，于是把木托拽过来，下巴往阿古拉的方向努了努：“他就是你们那个王子？”
木托被许长年盯得浑身一哆嗦，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是……他是阿古拉，飞鹰部落大汗的儿子。”
许长年又看了阿古拉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暂时不打算杀这个王子。
上次抓的那个韩恩来，牛宏文拿去跟边军做了笔交易，换回来一支人马。
这回抓了个更金贵的，一个部落大汗的亲儿子，分量比韩恩来重多了。
要是能通过边军那边，跟北边的什么人搭上线，或者换些别的好处，那也不错。
许长年冲看守的弟兄招了招手：“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少胳膊少腿没事，人活着就行。”
看守应了一声。
许长年正要起身的时候，洪亮的声音，从老鸭嘴里面传出来。
“镇监，你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