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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年快步过去，踩着烧焦的草根和碎石进了山谷。
洪亮正蹲在右侧的石壁底下，手里攥着一截被扯断的老藤，另一只手指着石壁上方。
“你看这儿。”
许长年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看去。
那面石壁陡得很，几乎跟地面垂直，可上面有几个被蹬掉的碎石茬口。
还有一些新鲜的泥土印子，沿着石壁往上延伸，一路通向山梁顶。
踩踏的痕迹很新，一看就是刚留下来的。
许长年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几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问道：“蛮子身上有没有搜出什么来？”
洪亮摇摇头，无非就是些吃的，还有些蛮子那边用的东西。
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看见石壁上的攀爬痕迹，许长年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蛮子是来探地形的，探地形的人，身上不带地图？
这不合常理。
许长年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顺着这道石壁翻上去，看看上面有没有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
洪亮二话没说，转身招呼了四五个腿脚利索的弟兄，几个攀着石壁上的石缝和藤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许长年站在谷底，仰头看着他们。
洪亮的声音从山梁上飘下来，
“上面有脚印。”
“往北去了，看着是一个人，脚印浅，像是轻装的。”
洪亮说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山梁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走到许长年跟前：“镇监，北面，一个人，应该跑了有一阵子了。”
许长年听完这话，顿时沉默了。
阿古拉带人冲杀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打得最凶，像是不要命一样。
许长年当时还觉得这蛮子王子有血性，被围了还敢往外冲。
可现在看来，那压根就不是血性。
那是故意的。
他冲在前面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过去，好让人从后面爬石壁走。
一个王子，拿自己的命当饵，换手底下的人带着东西跑。
这人还有点脑子。
洪亮走过来，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镇监，我带人追一趟？”
用不着许长年解释，洪亮脑子又不笨，自己就想明白了。
肯定是有人跑掉了，而且带着重要东西。
许长年摆了摆手，：“不用追了，追不上。”
“人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又是往北边跑，那方向就是回蛮子老窝的。”
“你就算现在带人追出去，怕是路也没有人家熟悉，很难找。”
洪亮把话咽回去了，沉默了片刻，才闷声说了一句：“那咱们就……”
“跑了就跑了。”许长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咱们这一趟端了他们的营地，杀了四十多号蛮子，把老鸭嘴的据点给烧了。”
“这一冬天的安生日子算是挣下来了。”
“至于蛮子要进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尽人事，听天命吧。”
洪亮不说话了，可脸上有那股子不甘心的味道。
许长年看得清清楚楚。
别说洪亮不甘心，他自己心里头也不痛快。
可眼下这个局面，追是追不回来了，不如认了。
“行了，”许长年拍了拍洪亮的肩膀，语气放轻松了一些，“别搁这杵着了，让弟兄们手脚利索点，收拾干净赶紧撤。”
洪亮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弟兄们了。
许长年又看了一眼阿古拉，说道：“这王子还有点意思。”
回去的路，
比进山的时候快了不少。
许长年和洪亮在山梁上分了兵。
许长年带着半数弟兄，沿南麓西侧的山脊往下走，洪亮带着剩下的人沿东侧那条沟谷撤。
两边约好了在大荒山南麓入口处汇合。
分兵的目的很明确：趁着蛮子还没彻底散干净，能多清理一个是一个。
许长年带着人走得不急，每过一个沟口，就停下来扫一圈，看一眼地上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
可走了整整一天半，除了碰上两处已经冷透了的篝火灰烬，再没见着一个蛮子的影子。
那些灰烬还留着余温的时候，应该是不久前有人用过，可人早就不在了。
许长年蹲下来拨了拨灰烬，应该是这两天留下的。
跟他离开老鸭嘴的时间差不多，十有八九是被那边的动静惊着了，连夜撤走的。
许长年站起来，把手上沾的灰拍了拍，对旁边弟兄说了一句，“不用再搜了，赶路吧。”
剩下的路程没再出什么意外。
第三天下午，许长年带着人到了大荒山南麓那片乱石坡，洪亮已经先到了。
几十号人靠着石头歇脚。
“镇监，我这边还行，路上碰着了两股，一股三个，一股四个，都收拾了。”
洪亮把木棍往地上一戳，“没跑掉一个，你那头呢？”
许长年摇了摇头：“我那边啥也没有。”
“走了一路，连根蛮子的毛都没见着。”
洪亮把刀插回鞘里：“看来老鸭嘴那一仗打得太响了，剩下那些散在外头的蛮子听见动静，连夜就往北跑了。”
“咱们到的时候，人家早跑远了。”
许长年点了点头，心里头把这趟进山的账目粗略地算了一下。
进山之前，系统提示蛮人营地五十余人，加上散落在外的巡哨，总数应该是差不多的。
山里前前后后斩杀了二十来个，老鸭嘴那一战灭了十七个，洪亮路上又收拾了七个。
加在一起，四十五六个是有的。
虽然没能全歼，但大部分都灭了。
剩下的那几个逃回北边去，短期内也成不了气候。
至少今年冬天，大荒山这一片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威胁了。
“行了，就这样吧。”
“担心也没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长年收回心思。
洪亮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了。
弟兄们歇了一会儿，啃了几口干粮，就重新整队出发了。
出了大荒山南麓以后，翻过黑风山的山脊，远远就能看见小月山的轮廓了。
第二天傍晚，队伍翻过小月山，青山镇就在眼前了。
看见许长年带着人下山，马小五带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看见许长年身上没带什么大伤，才松了一口气。
“年哥儿，可算回来了。”马小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山里头情况怎么样？”
许长年拍了拍他肩膀：“还行，窝端了，蛮子清了大半。”
“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许长年进镇以后，先把队伍解散了，让弟兄们回去歇着。
洪亮去找人安置伤员，整理缴获的兵器。
许长年自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衣裳，然后去了巡监司。
回家都不着急，得赶紧看看，这些日子，镇子上有没有什么事。
“镇监，那个蛮子王子木托都已经关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洪亮跟在后面，问了一嘴。
许长年坐直了些，问道：“正想跟你说这事。”
“你觉得，拿这个人去跟边军换点东西，成不成？”
洪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才开口：“镇监，我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
“我觉得……这事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许长年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讲？”
洪亮把茶碗搁在桌上，正了正神色：“北蛮那边跟咱们不一样。；
“咱们大乾讲究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可北蛮那边压根不讲这一套。”
“大汗的女人多，儿子也多，少则几十个，多则上百个都不稀奇。”
“而且关系关系特别乱！”
“什么父子换着来，母女一起啊，甚至自己女儿也那个……”
“这个阿古拉说是王子，但分量，不简单很赚钱。”
“他冲在最前头，打起来确实凶。”
“可他要是真受宠，大汗能让他带这么点人进大荒山来冒险？”
“真要是个宝贝疙瘩，不得多派几百号人护着？”
“而且飞鹰部落本身就不算北蛮最大的部族，在北边也就是中不溜的。”
“这个人本身……说实话，不值多少钱。”
“就算是真王子，有身份的，拿去跟边军谈，边军那边也不会给你什么大好处。”
许长年听完这话，没有急着接话。
大乾这边，王爷的儿子叫王子，那是有正经封号的。
北蛮那边的“王子”，野地里撒一把种子都能长出来，不值钱。
他本来还琢磨着，这个阿古拉好歹是个王子，拿去跟边军换点好处应该不成问题。
可听了洪亮这么一说，才知道北蛮那边，压根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关系乱得很……父子换着来，母女一起上，连自己女儿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长年念叨着洪亮刚才那几句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洪亮摊了摊手：“北蛮那边就这样，没咱们大乾这么多规矩。”
“大汗的儿子多得像地里的庄稼，值不值钱全看有没有用。”
“这个阿古拉要是真有分量，那什么大汗不会让他只带几十号人钻大荒山。”
许长年又想了想，摆了摆手：“行，那就不指望拿他换东西了。”
“先关着，能用就用，用不上再说。”
洪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站起来出去了。
许长年坐在堂屋里，又让马小五进来，问了问这几日镇子上的情况。
马小五一五一十地说了，粮仓那边已经在修建了。
河渠也彻底完工了，吴海那边结清了账目，干活的人都散了。
明年就可以正式用了。
镇子上的日子还算平稳，没出什么大的岔子。
许长年听着，心里头踏实了些，正准备起身回家，马小五又说了一句：“对了年哥儿，还有件事。“
许长年看着他：“什么事？“
马小五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个郡丞刘东，昨儿个已经到了安平县城了。”
“已经在县衙安顿下来了。“
许长年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刘东要来，可乍一听见他已经到了，还是不免有些烦闷。
陈玄霸那帮人在官道上闹了那么久，烧了他的行李，拖了他赴任的日子，可终究还是没能拦住他。
“知道了，早晚的事。”
许长年笑了笑，随后也就想开了。
早来晚来都是来。
马小五问了一句：“年哥儿，你看咱们要不要准备些礼物，去县城拜会一下？”
“毕竟是新来的父母官，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免得让人挑理。”
许长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准备是要准备，但也不用太刻意。”
“至于见不见的……再说吧。”
马小五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
“行了，我先回家一趟。”
“进山这么些天，家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得看看我儿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