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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三爆三颠
从安德镇回自贡的高速上,陈有云几乎把油门踩到了底。
安德镇的假货危机暂时算是压下去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但眼下,他没时间细想。
因为桥头镇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考验等着他。
车子开进桥头镇那条熟悉的死胡同,刚好是中午十二点半。
秋老虎的日头毒辣得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和泡椒的辛香。
陈有云刚推开车门,就听见「桥头火爆腰花」铺子里闹哄哄的。
「老板!搞快点撒!这都等了半个钟头了!」
「我的爆猪肝呢?还没下锅啊?」
「这腰花味道不对头哦,吃起绵扯扯的!」
陈有云眉头一皱,大步迈进店门。
今天店里的客流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前厅的五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门外还站着七八个等位的。
然而,收银台后头空空荡荡,陈病子竟然不在。
后厨里,排风扇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轰鸣。
陈伟雄一个人被困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简直像个陀螺一样在打转。
这位曾经在上海滩各大顶级酒楼呼风唤雨的大厨,此刻正经历着他职业生涯中最狼狈的一天。
「刺啦」」
猛火灶上火苗窜起,陈伟雄刚把一盘腰花盛出来,连锅都来不及刷,立刻转身扑向案板。
案板上堆着五六副还没处理的猪腰和几挂大肠。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腰臊,一边还要分心去盯旁边灶台上正在熬的底汤。
就在这时,前厅一个乾瘦的老大爷端着一盘刚上桌的十秒腰花,气哼哼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这位大爷姓刘,是镇上出了名的刁嘴,在这家店吃了整整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吃出火候的深浅。
「伟雄啊,你这炒的是个啥子嘛?」刘大爷毫不客气地把盘子往案板上一墩,用筷子扒拉着里面微微有些发卷的腰花,「你自己看,这腰花都老了!水气都炒干了,吃在嘴里像嚼木渣渣。你老汉儿的手艺,你连三成都还没学到家!」
陈伟雄满头大汗,手里握着菜刀,愣在原地。
他看着盘子里那份确实有些失了水准的腰花,脸色涨得通红。
这已经是今天中午被退回来的第三盘了。
一个人又要切配改刀,又要兼顾猛火爆炒,在连续高强度的出单下,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手腕的肌肉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对于十秒出锅的菜来说,手腕抖一下,火候就差了半分,味道就是天壤之别。
「刘叔,对不住,今天实在忙不过来————」陈伟雄嗓子干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我给您重炒一份。」
「我来吧。」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那盘腰花。
陈伟雄回头一看,陈有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厨门口。
「有云?」陈伟雄像见了救星一样,紧绷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
陈有云没多废话,顺手从墙上扯下一条还算乾净的围裙,利索地系在腰上。
「刘大爷,今天这盘算我的。」陈有云冲着刘大爷笑了笑,「您去外面坐着抽根烟,最多两分钟,新的给您端上桌。」
刘大爷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背着手出去了。
陈有云走到灶台前,一把抄起那口沉重的铸铁炒勺。
「伟雄哥,你去案板那边,只管切配。料头丶主菜分好类。」陈有云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陈伟雄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退到案板前。
有了陈有云接管灶台,他终于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他最擅长的刀工上。
「砰!」
陈有云一脚将猛火灶的油门踏板踩到底。
狂暴的蓝色火焰瞬间将锅底吞噬,锅里的残油被烧得冒出青烟。
陈有云舀起一勺清水「哗啦」一声冲进锅里,刷子飞速转动。
再一抖手腕,脏水精准地泼进下水道。
滑锅丶下宽油丶烧至八成热。
「三号桌,两份十秒腰花,多放泡椒!」外面的夥计喊道。
「腰花两份!」陈有云大喝。
陈伟雄手起刀落,两份改好十字花刀的腰花已经抓匀了底味,装在铁盆里递了过来。
陈有云左手接盆,右手握勺。
泡椒丶姜蒜末下锅,「嗞啦」一声,辛辣的香气还没来得及散开,他手腕一翻,两份腰花同时倒入两百多度的滚油中。
第一秒,腰花遇热,边缘开始微微泛白。
第三秒,他双手握住锅耳,猛地向后一拉,再猛地向前一送。
轰!
一团绚丽的火光在锅面上炸开。
火包菜!
第六秒,腰花的十字花刀彻底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麦穗。
第九秒,一勺明油顺锅边淋下。
第十秒,起锅,装盘!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行云流水。
「上菜!」陈有云大喊一声,把盘子墩在出菜口。
从十二点半,一直到下午两点。
整整两个小时,陈有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灶台前。
高温的炉火烤得他浑身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但他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陈伟雄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亲眼看着陈有云在两个小时内,连续炒出了四十二盘十秒腰花,十八盘火爆肥肠。
每一盘下锅的油温,每一盘颠锅的次数,每一盘出锅的时间,竟然全都卡得死死的,分秒不差!
当前厅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刘大爷剔着牙,慢悠悠地走到后厨门口。
老头冲着正在洗锅的陈有云比了个大拇指,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小伙子,你这手艺,绝了!刚才那盘腰花,脆丶嫩丶烫,火候拿捏得和老陈头当年年轻的时候一样稳当。安逸!明天中午我还来!」
下午三点,店里打烊了。
陈伟雄累得瘫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抽菸。
陈有云正准备去后面洗个冷水脸,突然听到里屋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
陈瘤子披着件旧外套,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头的感冒刚好利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陈有云,又看了一眼收拾得乾乾净净的灶台,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
「有云,你进来。」
后厨的门被关上了,把前厅的亮光隔绝在外。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陈瘤子走到自己站了三十年的那个位置,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青砖灶台。
「刚才外面客人说的话,我在屋里都听见了。」老头掏出旱菸杆,点上,深吸了一口,「你的火候,有进步。但是这还不够。」
陈有云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师父,您说。」
「火爆菜,讲究的是一个爆字。十秒腰花,爆的是单一样食材。但这世上,难的不是炒熟一样东西,而是把几样脾气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一口锅里,同时炒熟,还要各自保留各自的脆性。」
老头用烟杆敲了敲案板上的几个不锈钢盆。
那里放着三样东西,切好的猪腰丶洗净的牛黄喉丶还有改过刀的鸭脸。
「腰花要十秒,黄喉熟得快,八秒就老;鸭胗肉厚,最少得十二秒。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叫火爆三脆。这是以前盐帮菜里最考验火候的一道名菜,因为太难掌握,现在外面的馆子要么不做了,要么就是不怕砸招牌的。」
陈瘤子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有云:「当年我师傅教我这道菜,用的是一招失传的手法,叫三爆三颠。今天,这是你最后的一道考题。炒不出这三脆,你这声师傅,我还是不能应。」
陈有云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看着案板上那三种食材,脑子一阵空白。
三种不同的成熟度的食材,怎么可能在同一口锅丶同一道火里达到完美的统一?
「三爆三颠————」陈有云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不能同时熟,那就利用油温的温差和锅体不同区域的受热面!
「我明白了。」
陈有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他直接走到灶前,踩下了踏板。
「轰!」
火苗窜起。
第一步,滑锅,下宽油,油温烧至九成热!
陈有云左手端起装鸭脸的漏勺。
鸭胗最难熟,必须先下。
「嗞啦!」鸭胗入锅,这是第一爆。
滚烫的热油瞬间锁住了鸭脸表面的水分。
就在鸭胗下锅仅仅两秒钟后,陈有云手腕猛地一抖,铁锅在火舌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鸭胗被颠到了锅边温度稍低的地方。
紧接着,他迅速倒入腰花。
这是第二爆!
腰花遇热瞬间卷曲。
又是两秒!
铁锅再次被抛起。
这一次,陈有云的动作大开大合,利用手腕的巧劲,硬生生在空中将鸭胗和腰花的位置互换,让最难熟的鸭脸再次回到锅底中心受热。
最后一秒,牛黄喉下锅!
第三爆!
三种食材在锅里汇聚。
陈有云的双手像是在弹奏一首狂暴的钢琴曲。
左手倒入料头,右手握着炒勺,在锅里精准地搅动着。
「一颠!」
火包菜,热气逼入食材内部。
「两颠!」
调料的香气与肉香彻底融合。
「三颠!」
淋明油,收汁,锁味!
「出!」
陈有云一声低喝,铁锅翻转。
带着浓烈锅气和红亮色泽的「火爆三脆」,稳稳地落入盘中。
整个过程,从鸭胗下锅到装盘,十二秒,分秒不差!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陈有云喘着粗气的声音以及锅底余温发出的「嘶嘶」声。
陈瘤子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案板前。
他没拿筷子,直接用手,先拈起一块黄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接着是腰花。
最后是鸭胗。
陈有云紧张地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良久。
陈瘤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半辈子的沧桑,也有着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脆,嫩,爽。黄喉没老,鸭胗没生,腰花刚好。」
老头睁开眼,看着陈有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真切切的笑容。
他转过身,费力地弯下腰,从灶台最底下的那个破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铸铁炒勺。
把手的地方已经被汗水和油脂浸润得发亮,锅铲的边缘也因为常年的翻炒磨损得有些不规则。那是老头用了多年的老夥计。
接着,老头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扁平小包。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陈瘤子走上前,把这把沉甸甸的炒勺和那个油纸包,郑重地塞进陈有云的手里。
「这把勺子,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老了,拿不动了。」
老头一字一句地说:「这油纸里包着的,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秘方。有云,你的火候到家了。」
老头拍了拍陈有云的肩膀:「我的手艺,传给你了。别让这把勺子生了锈。」
陈有云觉得手里的东西重若千钧。
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只是紧紧地攥着炒勺。
他双腿一弯,结结实实地在青石板地上磕了一个头。
「师父,您放心。」
就在陈有云站起身,心里百感交集的时候。
「嗡嗡嗡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陈有云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王胖子」三个字。
一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王胖子带着慌乱的声音。
「有云!你在哪儿啊?赶紧回来吧!出事了!」
陈有云心里一紧:「胖子,慢慢说,怎么了?」
「阿良刚才在后厨备菜,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得脸都白了。刚送到长海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穿孔了!马上就要推手术室!」
「什么?!」陈有云脑袋「嗡」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