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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将《治安疏》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便往外走。
“老夫现在就入宫！”
“等等。”
沈铮忽然叫住了他。
韩宜可脚步一顿，回头皱眉。
“还等什么？”
“再晚一些，地方上不知又要多抓多少人。”
沈铮撑着桌案站起身，胸口的箭伤被牵动，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他顾不上这些。
“韩老大，光靠您一个人没用。”
“您现在拿着这封奏疏去见陛下，他正在气头上，能不能看完都难说。”
“说不定您才念到一半，他就让人把您拖出去廷杖！”
韩宜可脸色一黑。
“老夫是都御史。”
“薛祥还是工部尚书呢。”
沈铮一句话，直接把他噎住了。
薛祥当初差点被杖毙在乾清宫外。
若非太子和沈铮赶到，人早就没了。
眼下郭桓案牵涉更广，朱元璋的怒火也更盛。
韩宜可这时候单枪匹马闯进去，确实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韩宜可沉默片刻，盯着沈铮问道：
“你的意思是……”
沈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一个人的声音太小。”
“那就让更多人一起说。”
“御史台所有敢说话的御史，都发动起来。”
“卓敬、铁铉，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我在国子监教过的那批太学生。”
“齐泰、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暴昭、金纯、师逵……”
“让他们把《治安疏》誊抄出来。”
“一份不够，就抄十份。”
“十份不够，就抄一百份。”
韩宜可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你想让他们联名上疏？”
“不。”
沈铮摇头。
“联名上疏还是奏章。”
“奏章送进宫里，皇帝陛下不想看，往案上一扣便完了。”
“我要他们去宫门外。”
韩宜可眼神骤然一变。
沈铮一字一句道：
“诵疏。”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韩宜可死死盯着沈铮，半晌没说出话来。
宫门外诵读《治安疏》？
这已经不是普通劝谏了。
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沈铮却还没说完。
“光有御史和太学生，也不够。”
“还得有百姓。”
“郭桓案查到现在，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被牵连。”
“有人被重复追粮，有人被胥吏勒索，还有富商、士绅担心被当成肥羊拿去填账。”
“让他们也来。”
“不是让他们冲宫门，更不是让他们闹事。”
“只让他们站在外面，听。”
“听完之后，愿意跟着诵读的，便一起诵读。”
“人越多越好。”
“动静越大越好。”
韩宜可听得头皮发麻。
“你这是想逼宫？”
“韩老大，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沈铮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逼宫？”
“我们不带兵，不持械，不冲宫门。”
“御史劝谏，太学生陈情，百姓诉苦。”
“大家只是请陛下看一篇奏疏。”
“这叫民意上达天听。”
韩宜可：“……”
好一个民意上达天听。
你小子把宫门堵了，让成百上千人一起诵疏，还敢说不是逼宫？
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子。
可韩宜可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有用。
一个沈铮上疏，朱元璋可以把他关进诏狱。
一个韩宜可进谏，朱元璋也能把他拖出去廷杖！
可若御史台集体出面，国子监太学生齐聚宫门，再加上被郭桓案牵连的百姓呢？
皇帝还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就算他真敢抓，也得先想想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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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缓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
“即便御史和太学生愿意，朝中那些官员也未必敢来。”
“他们现在恨你入骨。”
“恨归恨。”
沈铮冷笑一声。
“可他们更怕死。”
“郭桓案继续扩大，今天抓户部，明天抓礼部，后天就能查到他们头上。”
“他们现在不敢替我说话，是怕父皇觉得他们包庇贪官。”
“可只要宫门外的动静足够大，只要《治安疏》把扩大株连的后果说透，他们就会明白——”
“这是他们最后的保命机会！”
“到时候，不管他们心里多恨我，都得站出来。”
“因为他们不是在救我。”
“是在救自己。”
韩宜可听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先是御史台。
再是太学生。
然后是百姓。
最后，那些为了保命的官员也会被裹进来。
到那时，宫门外便不再是几个人劝谏。
而是朝野共同请命。
朱元璋再强硬，也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韩宜可盯着沈铮，忽然骂了一句。
“你这兔崽子，还真是够狠啊！”
“你这是把御史、太学生、百姓和满朝官员，全都架到火上烤。”
“事情一旦闹起来，陛下就算想收场，也得先看完这篇《治安疏》。”
沈铮咧嘴一笑。
“没办法。”
“陛下不肯听一个人说话，那就让一万人说。”
“他不肯看一份奏疏，那就让整座京城念给他听。”
韩宜可心头猛地一震。
这小子是真疯。
可也是真敢。
“你就不怕陛下事后找你秋后算账？”
沈铮翻了个白眼。
“怕？”
“怕我就躲在北平不回来了。”
“胸口这一箭都没把我留下，陛下骂两句、打两下，还能比箭更疼？”
“再说了。”
“事情是我查出来的，局面也是因我而起。”
“真要有人担责，我来！”
“不能让百姓替郭桓那群畜生还账。”
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韩宜可看着沈铮。
沈铮也看着他。
片刻后，两人同时笑了。
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是御史。
御史这碗饭，本来就是拿命吃的。
韩宜可将袖中的《治安疏》攥得更紧，转身离开。
这一次，沈铮没有再拦。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诏狱长廊尽头。
沈铮重新坐下，抬头看向那扇狭窄的天窗。
御史台。
韩宜可回来后，没有回自己的值房。
他直接命人敲响了召集御史的铜钟。
当——
钟声传遍衙署。
正在审卷、写奏疏、核案牍的御史纷纷抬头。
没过多久，御史台正堂便站满了人。
韩宜可坐在上首，脸色冷硬。
案前只放着一份奏疏。
《治安疏》。
众御史看见这三个字，神色都有些疑惑。
韩宜可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说了一句话。
“郭桓案已经失控。”
“今日召集诸位，不是为了救贪官。”
“是为了救百姓，救朝廷，也救我等身上这件御史袍。”
正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韩宜可抬手，将《治安疏》递给身旁司吏。
“念。”
奏疏被缓缓展开。
第一句响起时，众人还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
有人不安。
还有人下意识想要退缩。
可随着内容往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听见了郭桓案的根。
也听见了扩大株连之后，大明将要付出的代价。
等最后一句落下，正堂里已经没人说话。
韩宜可看向众人。
“愿去宫门外诵疏者，留下。”
“怕死的，现在便走。”
没人动。
一个都没有。
卓敬第一个站了出来。
“下官愿去。”
铁铉紧随其后。
“下官也去。”
随后，一个又一个御史上前。
“下官愿往！”
“算下官一个！”
“御史若不敢言，还做什么御史！”
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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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缓缓点头，随即看向卓敬和铁铉。
“你二人另有任务。”
“将《治安疏》誊抄数十份，立刻去国子监。”
“联系齐泰、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暴昭、金纯、师逵等人。”
“告诉他们。”
“当年，他们有的曾随沈铮敲过登闻鼓，有的曾被沈铮教导。”
“今日，沈铮身陷诏狱。”
“这一次，该轮到他们替天下百姓发声了。”
卓敬与铁铉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下官领命！”
两人接过誊抄好的奏疏，转身快步离去。
正堂内，其他御史也开始分头行动。
有人继续誊抄。
有人联络同僚。
有人去寻找被追赃牵连的百姓。
整个御史台，在这一刻彻底动了起来。
韩宜可没有离开。
他独自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治安疏》的原本。
烛火映在纸上。
那三个字，锋芒逼人。
韩宜可看了许久，缓缓收紧手指。
“沈铮。”
“是成是败。”
“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