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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也不知道，今日早朝之后，又会有多少人掉脑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刚要开口议事。
下一刻。
韩宜可从御史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来到殿中，重重跪下。
“陛下！”
朱元璋眉头一皱。
一看见韩宜可，他心里就烦！
“郭桓案不必再议。”
“退下！”
韩宜可没有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
“臣死谏！”
轰！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六部九卿齐齐转头。
御史台众人神色肃然。
其余官员却是又惊又疑。
死谏？
韩宜可疯了不成？
前有沈铮三问天子，被打入诏狱。
现在韩宜可又来？
这御史台是商量好了，要排着队往诏狱里送吗？
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韩宜可！”
“你也想抗旨？”
韩宜可抬起头，眼神没有半点退缩。
“臣只是不敢看着陛下一错再错！”
“放肆！”
朱元璋猛地拍案。
“来人……”
“陛下！”
韩宜可陡然拔高声音。
“臣今日所奏，不为郭桓，不为百官，不为自身！”
“只为大明江山！”
“只为天下百姓！”
“请陛下容臣读完此疏！”
朱元璋盯着他，眼里怒火翻涌。
殿外甲士已经迈入殿中。
可韩宜可仍旧跪得笔直。
片刻后，朱元璋抬起手。
甲士停下脚步。
“好。”
“朕让你读。”
“朕倒要听听，你们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宜可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
三个大字映入众人眼中。
治安疏。
他抬起头，朗声诵读。
“臣闻，天下之治，不在刑繁，而在政平；国家之安，不在杀众，而在民心。”
“今郭桓等侵盗官粮，蠹国害民，罪在不赦。陛下诛其首恶，追其赃粮，天下无不称快。”
“然雷霆之下，玉石难分。”
“今诏狱日满，刑狱日繁。京官互相攀咬，地方官吏争相自保。朝廷本欲惩贪，奸人却借天子之刀报私仇；朝廷本欲追赃，地方却借追赃之名再敛民财。”
“贪官食民一次，追赃又食民一次。”
“贪官未死，百姓先亡。”
“此非惩贪。”
“此乃以民脂填官亏，以百姓之血，洗贪官之罪！”
轰！
奉天殿内，群臣脸色齐变。
朱元璋原本满脸怒意。
可听到“贪官食民一次，追赃又食民一次”时，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忽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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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没有停。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
“臣又闻，治大国者，不可只见罪人，不见天下。”
“今六部官员相继下狱，布政司、府、州、县主官不断被拿。”
“官员畏罪，胥吏逃亡，政令壅塞，仓廪无人核验，狱讼无人裁断。”
“北元未灭，西南初定。”
“边军待饷，灾民待粮。”
“若朝廷为查一案，先使天下衙门停摆；为杀一群蛀虫，先断大明手足，岂非以刀剜疮，却先伤自身？”
“郭桓一党，固然该杀。”
“然大明不是只有郭桓。”
“天下也不是只有官场。”
“官场之下，还有万万百姓！”
“百姓安，则社稷安。”
“百姓乱，则天下乱！”
殿中越来越静。
朱元璋脸上的怒色还在。
可那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韩宜可手中的奏疏。
韩宜可继续诵读。
“陛下起于淮右，亲见元末之乱。”
“元廷苛政横行，官吏贪墨，豪强兼并，百姓无衣无食，卖儿鬻女，终至四海鼎沸，群雄并起。”
“陛下驱逐胡虏，重定山河，所为者何？”
“为使天下百姓不再受前元之苦！”
“今日陛下痛恨贪腐，正因不愿大明重蹈前元覆辙。”
“然若惩贪无度，株连无边，官吏为求自保而迫民，锦衣卫为求结案而滥捕，地方为补亏空而加征……”
“则百姓所受之苦，与前元何异？”
“刀虽出于惩贪之心，血却流自无辜之身。”
“陛下欲救民，最后反而伤民。”
“欲安天下，最后反而乱天下。”
“此岂陛下本意？”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几句话，直接刺进了他心里。
他为什么恨贪官？
他举起屠刀，就是不想让大明变成第二个前元。
可若这把刀最后逼得地方重复征粮，逼得百姓卖田卖子……
那他和自己最痛恨的前元，又有什么区别？
韩宜可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可他仍旧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臣请陛下诛首恶，核实证，分主从，止攀咬。”
“凡涉案者，以账册、仓储、印信、赃粮互证，不得只凭一人口供定罪。”
“凡追赃者，只追实赃，不得以亏空之数摊派无辜，不得向百姓重复征粮。”
“凡地方官吏借案敛财、杀良冒功、侵占民产者，与郭桓同罪！”
“如此，贪官得诛，赃粮得追，百姓得安，国法得立。”
“否则今日杀一郭桓，明日还会有第二个郭桓。”
“杀人只能止一时之恶。”
“立法方能断百年之弊！”
这一句落下，殿内不少官员呼吸都急促起来。
韩宜可捧着奏疏，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天子之威，可使百官俯首。”
“唯有百姓之心，方能使江山长存！”
“臣韩宜可，今日死谏！”
“请陛下为万民收刀！”
“请陛下为大明慎刑！”
“请陛下为千秋社稷，重审郭桓案！”
最后一句，响彻奉天殿。
韩宜可俯身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地砖上。
砰！
殿中死寂。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竟半晌没有开口。
他想发怒。
可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今郭桓等侵盗官粮，蠹国害民，罪在不赦！”
声音不算大。
却很整齐。
朱元璋猛地抬头。
紧接着，又一道声音传来。
“然雷霆之下，玉石难分！”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他们正在殿外，齐声诵读《治安疏》！
殿内群臣齐齐变色。
朱元璋豁然起身。
“外面是谁？！”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不好了！”
“太子殿下带着御史台所有御史，还有六科给事中，全都跪在奉天门外！”
“他们……他们正在齐诵《治安疏》！”
轰！
满朝文武彻底炸了。
御史台全员！
六科给事中全员！
这已经不是一个韩宜可死谏了。
这是整个言官体系在请命！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从群臣前方走出，撩袍跪地。
“父皇。”
“儿臣请父皇，重审郭桓案！”
朱元璋盯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朱标低头道：
“儿臣可以受罚！”
“但大明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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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宫城之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声音。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声音从远处压来。
一开始还有些模糊。
可很快，便汇成洪流。
宫墙都压不住。
奉天殿内的梁柱仿佛都在震动。
满朝文武脸色煞白。
这得有多少人？
下一刻，毛骧急匆匆冲进大殿。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此刻脸色白得吓人。
“陛下！”
“宫外……宫外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太学生、士子和百姓！”
“他们没有冲击宫门，也没有携带兵器。”
“只是人手一份《治安疏》，正在齐声诵读！”
“京中还有百姓不断赶来。”
“人……越来越多了！”
朱元璋僵在原地。
殿外的声音再次传来。
“贪官食民一次，追赃又食民一次！”
“贪官未死，百姓先亡！”
一声高过一声。
一浪压过一浪。
满朝文武再也坐不住了。
有人跟着叩首。
“臣请陛下重审郭桓案！”
紧接着，又有人跪下。
“臣附议！”
“臣请陛下慎刑！”
“臣请陛下止攀咬，安万民！”
一个。
十个。
百个。
转眼之间，奉天殿内群臣跪倒一片。
他们未必都认同沈铮。
甚至还有不少人恨不得沈铮死！
可此刻宫外万民齐诵，御史台与六科共同请命，太子也跪在殿中。
谁还敢站着？
更何况，郭桓案的刀正悬在他们头顶。
这是最后的保命机会！
朱元璋没有再发怒。
也没有下令拿人。
他只是站在御阶之上，听着宫城外那数万人的声音。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