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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的,就瞧他们一家人这副贪心不足、谋财害命的嘴脸,云陵县县令绝不是什么为民做主、两袖清风的好官。你只管去把他们那些脏事的证据翻出来。到时候,我假意被你惹怒,对外头做出疏远你、厌恶你的样子,还要迁怒他们一家。你便借着这个机会,让那县令公子跟你和离。和离之后,再将证据呈上。”
“如此一来,你也不会受牵连。”
席宁欲言又止。
罗静姝掷地有声:“你放心,证据的事,我会替你去查。”
“包括他们谋害你、谋害你那个可怜孩子的证据。”
扑通一声,席宁再次跪倒在地,对着罗静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夫人大恩,席宁此生无以为报。我何其幸运的在生死攸关之际,总有贵人垂怜。”
罗静姝无奈,佯装嗔怪:“快起来快起来!你这磕头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动不动就跪,膝盖不要了?”
“我帮你,不全是为了你,也为了姜虞。她临走前托我照看你,我就不能让她在京城里还悬着心。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日后见了她,也不好交代。”
“你若真要谢,便谢她吧。”
席宁的出身,她是知道的。
世代官宦,还是京官。
祖辈上做过礼部尚书,做过京畿卫总兵官,那是真正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家族,簪缨世族,根深叶茂。
可如今,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那般煊赫的家世败落之后,连一个县令都能恣意谋害席宁的性命。
姜虞她知道席宁的身份吗?
以姜虞做事的周密,想来是知道的。
既知道,却还是把席宁的安危托付给她,那便说明姜虞并不惧怕这其中的风险。
帮了!
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
再往深处想一想,倘若天真的变了,那席宁就是名副其实的忠烈之后,席家是要青史留名的。
……
姜怡到了。
比姜虞预计的时间快了近一半。
避暑行宫不远处的庄子门前,姜怡走路姿势怪异,像是在忍着疼。
姜虞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去搀扶住。
“二姐。”
前去接人的皇镜司司卫禀道:“县主,姜二姑娘忧心擎苍的伤势,嫌马车太慢,便让女司卫带她骑马赶路,日夜不休。”
姜虞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大腿磨破了。
一个不会骑马的人,硬生生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么多天,皮肉哪里受得住。
姜怡攥着姜虞的手,声音止不住颤抖:“虞儿,擎苍他还活着吗?”
姜虞点了点头:“还活着。”
徐老大夫开的方子,确实起了效用。
但也仅仅是吊着命,能吊多久,谁也说不好。
擎苍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喂什么药都咽下去,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松。
牵黄说,他偷偷问过擎苍。
擎苍在等姜怡来。
他知道她要来了,所以他想撑住,不想让她扑空,不想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抱憾终身。
姜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现在醒着吗?”
若是醒着,她就要先去梳洗一番,把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再去见他。
要不然,他看见她这副灰头土脸、眼眶红肿的样子,心里一定会自责,会心疼,会怪他拖累了她。
姜虞心里跟着发酸,低声道:“他清醒的时间本就不多,方才又用了药,已经睡过去了。”
姜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我也去瞧瞧他。”
卧床多日,灌下去的只有汤药与参水,旁的东西几乎没怎么沾过。
擎苍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青黑,胸口缠着厚厚的软布,呼吸微弱的像随时都会断掉。
姜怡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还活着,便好。
姜虞心里记挂着姜怡的身子,等她看了擎苍后,便扶着她在客房的软榻上坐下。
“二姐,我看看你的伤。”
裤子掀开的瞬间,姜虞倒吸一口凉气。
两侧大腿内侧的皮肤都被磨得血肉模糊,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又被新渗出的黏液泡得发白,看着就疼。
就这样,姜怡还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地骑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看来,姜怡对擎苍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还要深沉。
姜怡已经从对周茂富的怨恨和恐惧中走了出来。
那种境遇,只要周茂富倒了大霉,身边又有亲友撑腰,走出来并不算太难。
可这一回呢?
万一……
万一擎苍没能挺过去,她又该从哪里走出来?
“二姐,我给你上药。”
“我知道你想干干净净地去守着擎苍,可你腿上的伤不能碰水,沐浴是万万不行的。只能先简单地擦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裳,旁的等伤口好一些再说。”
姜怡应下:“都听你的。”
……
擎苍醒来时,目光浑沌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在榻边那道身影上。
姜怡松松挽了一个垂云低髻,一支玉簪束着发,素净温婉,眉眼低垂。
他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又或是伤重太久,昏睡了不知多少时日,才生出了这般幻觉。
那支玉簪,他认得的。
是他买给她的。
目光再往下落,便看见她膝上铺着大红的嫁衣。
她在绣嫁衣。
他又想起自己答应过她,要亲手绣一方盖头,求老天爷保佑他们一生相守,白首偕老。
那方盖头,他其实已经快绣完了的。
可那日的变故猝不及防,他将盖头往怀里一塞,便提刀加入了混战。
他胸口中了一刀,盖头被刺破了一个大洞,又被滚烫的血浸透染红,不知去向了。
或许,他和姜怡终究有缘无份吧。
他身体残破不堪,朝不保夕,不能拖累她一辈子。
榻边的姜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过来。
“擎苍!你醒了?”
“我来了。”
擎苍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朝姜怡笑一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落。
他想念姜怡。
很想念。
他终于是撑到姜怡来了。
他想告诉姜怡,他戴罪立功,洗清了身上的脏污,他不是叛徒了。
如今,他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再也不会让她抬不起头了。
他想告诉姜怡,他是真的心悦她。
当初那份始于嫌弃与心疼的爱意,早就长成了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的模样。
他还想告诉姜怡,若他不幸去了,莫要为他难过。
他也算是求仁得仁,只恨辜负了她。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说不出话,嘴唇颤抖翕动,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处,呕出了一口黑血。
姜怡忍着眼底的泪意,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擎苍的嘴角:“你别说话,留着等身子好些了,再慢慢说给我听。”
“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先听我说说?”
“你没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我一起在绮绣阁种的那些花,如今开得更好了。我出发前还折了一枝带来,可到了上京,它就干枯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绣,我把那支花的样子绣在了荷包上。”
“擎苍,你可以换新荷包了。”
“你离开前,是不是就发现了我偷偷给你做的那件玄色长袍?那时候还没做完呢,现在我已经做好了。天气也渐渐凉了,你快些好起来,正好能穿上。”
“我还学了几个新菜式,我做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