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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夜,东经。
这一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纷纷扬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夜空中无声坠落,落在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招牌上,落在涩谷十字路口涌动的人潮中,落在千代田区那些沉默矗立的政府大楼的屋顶上。不到两个小时,整座东经就被一层厚厚的银白覆盖了。
大雪掩盖了街头的喧嚣,也掩盖了无数正在黑暗中悄然发生的罪恶。
……
新宿区,一幢位于僻静住宅区深处的传统和式大宅内,此刻正被血色浸染。
这是住吉会会长丶三代目首领峰岸茂的祖宅,已经传承了将近百年,庭院里的松树是峰岸茂的祖父种下的,玄关上挂着的那块」峰岸」匾额是明治年间一位亲王的手笔。
住吉会从战后的黑市团伙一路成长为东经地下世界的霸主,大半个世纪的基业,都凝聚在这一片占地近千坪的宅邸之中。
但今晚,这里正在变成一座坟场。
宅邸的大门口,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守卫已经倒在雪地里。他们的血从身体下蔓延出来,在洁白的新雪上融出两片暗红色的丶不规则的花纹。雪花不断地落在他们睁大的眼睛上,再也没有融化的温度。
枪声从大宅深处持续不断地传来,子弹撕裂木制的障子门,打碎彩绘的玻璃窗,在那些传承了几代人的漆器屏风上凿出一个个焦黑的弹孔。走廊的木地板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服的丝绸浸透了血,慢慢从暗红变成了如墨的深黑。
一切都在印证,陆晨的判断是对的。
白死神——塔拉斯·沃尔科夫,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狼。
他在两年前那场高天原围攻住吉会总部的血战中站了出来,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如日中天的高天原,保住了峰岸茂的命,也保住了住吉会最后的一点体面。从那以后,峰岸茂把他视若心腹,一路破格提拔,甚至让这个外来的苏国人坐上了住吉会若头的位子。
峰岸茂以为自己在栽培一条忠犬,却不知道,自己在养一条毒蛇。
这两年间,塔拉斯·沃尔科夫一面在峰岸茂面前扮演忠心耿耿的角色,一面在暗中不声不响地组建自己的势力。他从住吉会的底层成员中挑出一批亡命之徒来填充他那所谓的死神组,这些人不认峰岸,不认住吉会,只认塔拉斯。
当塔拉斯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在峰岸茂面前点头哈腰丶被称为」忠义之士」的人,转眼间就露出了比东经十一月的寒风更冷酷的獠牙。
杀戮是从大宅的最外围开始的,死神组的人沿着庭院的长廊稳步推进,每穿过一道门,身后的走廊上就会多出几具尸体。
峰岸茂的手下试图组织反击,但那些从大宅深处仓促冲出来的护卫们,面对着那些端着微型冲锋枪丶穿着防弹背心丶训练有素的死神组成员,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其实也不能怪本宅的护卫们拉胯,毕竟原本的精锐早在两年前被高天原屠戮殆尽,现在留在峰岸茂身边的这些人,大多是临时招募的新人——有的甚至没有真正开过枪。面对白死神这种级别的刽子手,他们就像一群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羔羊。
庭院里的雪地上溅满了血迹。松树的枝干被流弹打断了好几根,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纤维。池塘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血从胸口涌出来,像一条条扭曲的红色丝线,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下缓缓扩散。
内宅深处的主客厅里,峰岸茂跪坐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一头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那是他年轻时就在用的胁差,刀柄上刻着峰岸家的家纹,刃口被磨过了无数次,依然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他身后的佛龛上,供着他亡妻的牌位。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仅剩的忠心小弟劝说他赶紧离开,但峰岸茂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他膝下的榻榻米已经用了三十多年,草席面上那几处被反覆摩擦形成的痕迹,记录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发号施令的无数个日夜。他也曾单枪匹马闯进敌对帮派的总部,用一把刀换来了住吉会在池袋的地盘;也曾坐在这个房间里,用一杯清酒决定了东经地下世界三分之一赌场的归属。
而现在,他只能静静的听着自己家族的百年基业,在一个外人的枪口下灰飞烟灭。
外面的枪声终于停了,纸门被从外面轻轻拉开。
塔拉斯缓步走进客厅,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一边走一边掏出了他那心爱的左轮,然后帅气地将弹槽滚过手臂。
弹槽滚动时发出咔咔的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优雅的倒计时。
」峰岸先生。」塔拉斯开口了。他说日语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俄语口音,听起来却丝毫不显得笨拙,反而有一种异国的从容,」我一直很喜欢你们日本人的一句老话——武士道とは死ぬことと见つけたり(武士道就是将死亡视为觉悟),现在轮到你了。」
峰岸茂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个两年前被他视为救世主的男人,看着那把杀了他全部家人和全部手下的左轮手枪。
然后他没有求饶,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
六十七岁的住吉会三代目,在这一刻恢复了极道组织老大该有的气度。他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纹付羽织袴的黑色绸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已经提前为自己披上了丧服。
呛啷一声,肋差出鞘。
在最后一刻,峰岸茂选择用切腹来洗刷耻辱。
随着刀刃插入腹部,峰岸茂冷哼一声,不过他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而是将肋差缓缓横切。
不幸的是,峰岸茂的这次切腹没有介错人;不过万幸的是,塔拉斯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砰。
一声枪响,短促而沉闷。
峰岸茂的身体向后倒去,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弹孔,血从那个小小的黑洞里渗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上,迅速融入了绸面的深色之中。榻榻米上溅开的血迹在草席面上缓缓扩散,浸入那些被三十年光阴摩擦出的旧痕之中。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塔拉斯已经收起枪,低头看了一眼峰岸茂的遗体,嘴角微微上扬。
」用手枪来介错的感觉还不错。」
他用俄语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转过身,走出客厅,穿过那条横七竖八倒着尸体的长廊。他的死神组成员正在搜查宅邸的每一个房间,确保没有任何峰岸家族的人活着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他们在处决躲在柜子里或者试图从后门逃跑的人。
走到大宅门口的时候,塔拉斯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望着庭院里的雪。
池塘里的有一具尸体还在漂浮,不过现在几乎被新雪完全覆盖了,只剩下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
就在这时,大宅的正门外,一个人影正踩着积雪不急不缓地走来。
石井御莲。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和服,外面罩着一件纯白色的羽织,和服的腰带上绣着一朵盛开的金色菊花。
她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双冷冽的眼睛。雪落在她撑着的油纸伞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走到大宅门前的台阶下,停下了脚步。
」塔拉斯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飘落的雪花中清晰地传了过去,」恭喜你。」
「您客气了。」
塔拉斯·沃尔科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收起了武器,然后扣上了领口的扣子,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得体。
石井御莲撑着油纸伞,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塔拉斯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幢正从门缝和窗隙里渗出淡淡硝烟的峰岸祖宅。然后她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屠杀了近百人的男人。
」既然住吉会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说道,」和我家主人的约定,是不是该兑现了?」
雪还在下。
落在峰岸大宅的屋檐上,落在池塘中那只苍白的手掌上,落在石井御莲撑着的油纸伞上,也落在塔拉斯·沃尔科夫那件黑色风衣的肩头。
没有人说话。
新宿的远处隐约传来末班电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厚重的落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