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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终究没有跟随迹部一起前往英国。
没有了网球部日复一日的规整训练,这个重新获得了绝对自由的少年,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了各种高强度的极限运动。高空跳伞丶峡谷蹦极丶徒手攀岩丶亦或是无后援的入海深潜——只要是能让肾上腺素飙升丶能踩在危险边缘反覆试探的刺激项目,几乎被他玩了个遍。
这就苦了远在伦敦丶每天顶着沉重商学院学业和庞大财阀家业的双重高压,同时还要被迫承受跨国时差的迹部大少爷。
看着手机里时不时传来的极限运动小视频,迹部常常在深夜被气得头疼睡不着。可他太清楚月见那副看似清冷实则野性难驯的脾气,越是强硬阻拦,那只小刺猬只会跑得越远。
既然横竖都拦不住这只骨子里流淌着野性的小刺猬,大少爷索性再次砸下重金,一应将月见所能接触到的所有极限项目,全部强制性地配备了全球最顶尖丶最专业的安全陪同团队。全套的高科技救援设备丶退役的特种兵保镖丶以及随时待命的私人救援直升机——既然无法折断他翱翔的翅膀,那就用最硬核的资产,给予他最毫无保留的安全保障。
只是,有些硬核保障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也会失效。比如月见心血来潮去进行的原始丛林探险,一旦深入那些磁场诡异丶暗无天日的深山老林,往往一断联就是好几天。那种与世隔绝的彻底失联,让向来对一切运筹帷幄的迹部总裁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丶坐立难安。
在那些没有信号的漫长日子里,大少爷脸上的低气压几乎能把整个伦敦的雾气都给冻结。
不过,即便是再怎么疯狂去追求刺激的鸟儿,心口也终究是系了一根线。
每次从信号绝地深处走出来丶重新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浑身泥泞却神采奕奕的少年总会跨越千山万水,毫不犹豫地将跨国电话拨过去。听着听筒那端迹部劈头盖脸丶咬牙切齿却又藏不住关切的斥责,月见只是弯起琥珀色的眼睛,乖乖地听着,轻声报上一句迟到的平安。
「又破纪录了,整整四十五天!」听筒里,迹部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月见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飞扬的少年气:「怕什么,你给配的全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特种退役兵,安全着呢。」
迹部当真是拿这只狡黠的小狐狸毫无办法:「本大爷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你去这种地方,啊嗯?」
「那你想让我自己一个人丶什么防护都不带地去丛林探险吗?」月见挑了挑眉,抛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反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而无奈的沉默。隔了半晌,大少爷终究还是再次妥协,语气沉沉地问:「……没受伤吧?」
「没有,毫发无伤。」月见晃了晃沾了泥点子的双腿,回答得异常笃定。
其实他们这趟出来并不算顺利。深山老林里遇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极端状况,导致出山的时间比原定计划生生迟了一个多星期,此刻随行的队员们正横七竖八地瘫在四周休整,个个脸上都带着熬过劫后余生的疲惫。
唯独月见依旧神采奕奕。他索性一边跟迹部煲着电话粥,一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往上翻着两个人的聊天框。看着看着,少年的嘴角便有些不满地撇了撇:「不过,你最近两天都没有给我发消息啊。」
在此之前,哪怕知道月见处于完全断联的状态,迹部每天也会雷打不动地给他发几条讯息。比如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这是月见强烈要求的,他想要的是大少爷的第一视角。可迹部那家伙向来注重华丽,每次都是让随从帮他拍,每张照片都完美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活脱脱一只在求偶期花枝招展的孔雀。
「哼,本大爷很忙。」迹部冷哼了一声,傲娇得高高在上。
月见轻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是在因为自己这次不听劝阻强行入山而闹脾气呢。
「好啦,别生气了。」月见放软了语调,像顺毛一般慢悠悠地哄道,「等我洗乾净,直接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去英国找你,好不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说了快四十分钟,直到周围休整完毕的特种兵们纷纷背起行囊,月见才直起身,对着电话那边地笑了笑:「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大少爷,明天见。」
甚至还没等迹部在那头说什么,月见便极其恶作剧地一指尖掐断了跨国通话。
不用想,此时远在海那边的迹部景吾绝对正盯着黑掉的屏幕气得半死。
月见心情大好地收起手机,利落地下了岩石,开始整理自己的重型装备。
这支由迹部砸下重金组建的安保探险团队里有英国人丶美国人丶德国人,也有华人,大家在下山的路上统一用英语兴奋地复盘着这次探险中几个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瞬间。些惊心动魄的刺激瞬间。
「哦,月见,说真的,沼泽里那条大蟒窜出来的时候真的快把我吓尿了!」高大的德国保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你居然还自己一个人拎着军刀冲上去。噢天哪,这要是让迹部少爷知道了,他绝对会当场解雇我们所有人,说不定还要把我们的履历全行业封杀!」
月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要你们不说,我不说,远在伦敦的迹部怎么可能会……」
话还没说完,四周的探讨声却在一瞬间诡异地死寂了下来。
原本走在前方插科打诨的几个特种兵保镖甚至像是被按了定格键一般,面色苍白地僵在了原地,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敏锐的直觉让月见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他顺着众人的视线,有些错愕地看向树林的出口处——
在一大批身着黑色西装丶严阵以待的保镖簇拥下,那个原本应该在伦敦商学院念书的男人,此时正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面色铁青丶带着一身极其骇人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朝他逼近。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月见眼底的错愕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吞噬,连声音都雀跃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迹部沉着一张脸,薄唇死死抿成一条冷硬的弧度,一个字也没有施舍。
这个平日里吃个西餐都要挑剔餐具起雾丶爱洁又龟毛到骨子里的大少爷,此时此刻却仿佛压根没看见月见身上那层黑乎乎的泥泞与草屑。他带过来的随行人员迅速上前,利落地接过了探险队身上沉重的大包小包,而迹部则直接长腿一迈,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月见的肩膀,强硬地将人扯到身前。
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明显的颤抖,开始粗鲁却又极度小心地在少年的手臂丶腰腹和腿上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生怕漏掉任何一处伤口。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一点伤都没受,连皮都没蹭破。」月见任由他把自己像个洋娃娃似的转来转去地检查,嘴上少见地没有反抗,反而一下又一下地温顺安抚着。
确认了眼前的少年确实安然无恙,迹部一双墨蓝色的眼眶竟然硬生生地憋得有些发红。那种积压了多日的恐惧丶焦虑与失控感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让他想狠狠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顿,却在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时,一个狠字也舍不得骂出口。
见他这副模样,月见反倒凑近了一步,半开玩笑地打量着他:「大少爷,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个出口下山的?」
一旁随行的老管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恭敬地解释道:
「月见少爷,您有所不知。少爷在三天以前就已经抵达这片山脉附近了。动用了多名地理学专家对您的路线进行地毯式的各种预测,所以在您刚才打来第一个电话的瞬间,少爷就立刻让技术人员锁定了您的实时位置,直接坐私人直升机赶过来了。」
听完管白的话,月见搭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丶甚至连下颌线都因为多日紧绷而显得有些消瘦的迹部,月见心里那点爱玩爱闹的野性终于彻底消散。他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把这个男人给吓惨了。
一路上,月见好话说尽丶甚至破天荒地服了软,迹部却始终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等到了酒店套房,月见心底那股被捧出来的娇气也开始隐隐作祟。他觉得有些委屈,索性也闭上嘴不说话了,洗也不去洗,就这么带着一身泥灰闷闷地坐在玄关的地板上,一副赖着不肯进去的架势。
迹部去浴室放好热水,回到客厅却没瞧见少年的身影。他折回玄关,一眼就看到那只平日里骄傲得像什么似的小刺猬,此刻正像只委屈的泥猴子一样团在地上。
那一瞬间,迹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觉得眼前这小鬼真是可恨到了极点,却也偏偏可爱到了极点。
「坐在地上干嘛?啊嗯?赶紧给本大爷洗澡去。」迹部双手插兜,嫌弃地偏过头,「脏死了,多看一眼都嫌嫌弃。」
月见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倔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对峙了片刻,大少爷终究还是溃不成军。他无奈地走过去,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的,却到底软了几分:「快去,别磨蹭。洗乾净了赶紧出来,本大爷好给你上药。」
这家伙刚才在外面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丁点伤都没受。可迹部那双眼睛多毒辣,分明一眼就瞧见了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大大小小的碎小擦伤。伤口确实都不深,但那密密麻麻的数量,看得他心惊肉跳。
可月见依旧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原地,打定主意不起身。
这一路上,迹部该生的气也生了,该骂的话也都在肚子里过了几百遍。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些因断联而引起的惊惶丶恐惧与无能为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安稳地落了地。
鬼知道在月见错过约定的出林时间时,他有多恐慌。月见出发时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去个「小探险」,直到临进林子前丶在信号消失的边缘,才半真半假地跟他坦白。迹部听完当时魂都快吓飞了,可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只能逼着他定下出山的时间。
等迹部挂了电话上网一查,才知道这皮猴子又撒了谎,那个地方的凶险程度,比月见嘴里说的要高出百倍不止。
可等他再打过去,那边早就成了盲音。
「这次抓到他,绝对要好好惩治一番,让他长长记性。」原本在赶来的路上,大少爷是这么咬牙切齿地发誓的。可直到这一刻迹部才发现,原来在这小鬼面前,自己早就成了个毫无原则的人。
「你倒还先委屈上了,啊嗯?」
迹部在月见面前缓缓蹲下身,没好气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惩罚性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本大爷看就应该打造个金笼子把你关起来,省得你天天让本大爷担心受怕。再让你这么折腾几次,本大爷怕是要英年早逝。」
月见一听到最后那四个字,原先那点小别扭瞬间被激成了真正的怒意。他眉头猛地一皱,伸手狠狠地推了迹部一把,力道大得直接让这位平日里高傲华丽的大少爷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不吉利的话不许瞎说!」月见瞪大眼睛冲他吼了一句,眼底甚至隐隐有些发红。
迹部平白挨了一推,气极反笑。他索性也不起来了,大喇喇地盘腿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挑眉看他:「本大爷就说一句你就气成这样?但你这两年隔三差五就让本大爷活在这种惊吓里,还没玩够?什么时候能给本大爷彻底收手,啊嗯?」
月见最怕被他盘问关于未来的打算,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撇过头命令道:「……你先起来。」
「嗯?」迹部不动。
少年转过脸来,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赖皮和独属于他的撒娇傲娇,理直气壮地朝大少爷伸出双手:
「抱我去洗澡,腿软了,不想自己走。」
迹部看着那双朝自己敞开的丶沾着泥点子的双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到底还是认命地站起身,一把将地上的泥猴子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着白雾缭绕的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