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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有几道旧疤，右腿直直地伸着，左腿弯曲。
身上穿着他的一件旧棉袄，稍微有点大。
男人的眼睛红红的。
陈锋慢慢地丶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男人面前。
陈锋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喊道：「五叔。」
陈旭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疤痕的手，抓住陈锋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紧，
「锋子，五叔……回来了。」
陈锋的眼眶一热，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反手握住陈旭东的手，
「回来就好。」陈锋说。
沈浅浅从东厢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她没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
陈旭东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头冲陈锋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五叔没本事，在外头混了十二年，混成这副鬼样子才回来，你不怪五叔吧？」
陈锋看着他的腿，看着他的脸，摇摇头。
「不怪。」
陈旭东又哭又笑。
叔侄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叽叽喳喳忙活起来的几个丫头，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沈浅浅走过来，把一碗热茶递到陈锋面前。
「累了吧，先暖暖身子。」
陈锋抬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
「家里辛苦你了。」
沈浅浅轻轻摇头，没说话，转身去帮陈霞端菜了。
陈旭东在旁边瞧着，拿胳膊肘捅了捅陈锋，压低嗓子：「这丫头不错，五叔这几日越看越喜欢。」
陈锋笑了笑，眉眼都是喜色。
家里其他人都忙活了起来，陈锋休息会后，就被陈旭东拉去唠嗑了。
「七三年冬天，我们在瑞利江对岸执行任务。夜里渡江，十二个人带着三挺机枪，两箱手榴弹。」陈旭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回来的时候只剩四个。我身上中了三枪，右腿被炮弹皮削断了，
锁骨下面这条口子是刺刀捅的，差点把动脉挑了。」
「后来呢？」陈锋问。
「后来被当地的老百姓救了。一个赤脚医生用缝衣针给我缝的血管，没有麻药，缝了十几针，我咬着枪管硬扛过来的。
养伤养了大半年，能下地的时候部队已经撤了，我找不到建制，跟部队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之后呢？」
陈旭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断了联系之后，我绕着半个zg走了一圈。」他说，「没有介绍信不能坐火车，腿又瘸了，只能给人打短工。挖过煤，扛过大包，在南方的砖窑里烧过砖。
在那边遇到几个搞走私的，跟他们干过几仗，打残了两个，自己也差点折进去。」
他说到这里，陈旭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最苦的时候想过死。有一年过年，我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河对岸的人家放鞭炮吃年夜饭，
我就想，跳下去算了，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在等我。」
「后来怎么没跳？」陈锋问。
陈旭东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因为想起了你们，后来攒够了路费，就回来了。」
陈锋看着五叔那张，被岁月和伤痛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一个在战场上流过血丶在死人堆里滚过丶在砖窑里熬过的人，
支撑他活下来的不是别的，
是几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的孩子。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陈旭东面前伸出手。
「五叔，过去的事翻篇了，我们都在。」
陈旭东看着面前这只手。
年轻，有力，骨节分明。
跟他大哥当年的手一模一样。
他伸出自己那只布满冻疮疤痕和老茧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完成了这个迟到了十二年的托付。
与此同时，省军区大院的红砖小楼里，
雷老正坐在书房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盘象棋残局。
对面坐着唐青山，老头儿端着一杯浓茶，正对着棋盘皱眉。
「别看了，死棋了。」雷老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棋盘，「你这棋力二十年都没长进。」
唐青山把茶杯放下，不乐意了：「谁说的？我这不是在想怎么走吗？」
「想也没用。」雷老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
「这棋我从第十步就开始算了，你走到第十五步才发现不对。差距不在一手两手而是在一开始。」
唐青山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不下了，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句：
「老雷，你叫李秘书去给那小子送批示，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扶持基金的流程还没走完呢。」
雷老用手指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摆正，端详了一番，头也不抬地说：
「急有急的道理。批文先给他，流程慢慢走。这孩子开春要动工，手里没钱怎么动？」
唐青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倒也是。他那座半地下大棚设计思路放在全国都算新的。要是能推广开，东北的冬菜供应能翻一倍。」
「不止是冬菜哦，他那套温控方案如果能用到养殖上，冬天的肉蛋奶供应也能跟着改善。
孙副书记在会上提过两次，说省里应该多扶持这样的项目，
只是下面的人反应慢，迟迟没有下文。我看不下去了才推一把。」
「所以你是拿扶持基金当引子，实际上在给他铺路？」
雷老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政策上能帮的帮一把，路还得他自己走。」
两人又聊了几句，唐青山起身告辞。
雷老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听着门外的汽车声渐渐远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被自己摆正的棋子上，若有所思。
他让人查过陈锋的底。
父母双亡，带着五个妹妹活下来，还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从养殖场到大棚，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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