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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墨海书馆
上海,英租界。
此时的英租界尚未和美租界合并成为公共租界,在黄浦江以西丶洋泾浜以北的地界中,占地两千八百亩。
「好多人啊。」容闳看着喧闹的街道,面露惊讶。
街上人头攒动,挑担的丶推车的丶骑驴的,挤得水泄不通。路边还有卖馄饨的丶卖梨膏糖的丶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疑惑道:「谦益,我记得英租界设立时不是设立了华洋分处的制度吗?怎么这么多百姓?」
洪仁避让开一辆马车,解释道:「小刀会起义后,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大批量涌入各国租界,租用房屋。
洋行商人们见房价飞涨有利可图,乾脆在去年七月联合提议修改了法律,允许华人入住,便有了你今日见到之景。」
洪武在路边买了份赤豆糕,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商贾见钱眼开,倒也不奇怪。」
说着,他分了几个给两人:「你们也尝尝,这点心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甜了些。」
容闳从洪武手中接过赤豆糕,吃过后评价道:「还行吧,没美国人的甜点甜。」
洪仁玕好奇道:「纯甫,美国人的甜点真的有那么甜?」
容闳回忆了一下在耶鲁吃过的那些点心,幽幽道:「就跟糖不要钱一样,一口甜甜圈下去能让人怀疑舌头是不是坏了的那种。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以为是厨师把糖罐子打翻了。」
三人边走边聊,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很快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附近。
墨海书馆。
书馆的外表和他们一路过来所见的中式大院并无差别,青砖门楼,灰瓦屋顶,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刻着「墨海书馆」四个字。
但进了大门,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内是一栋典型的外廊式建筑,青砖外墙,带有连续的拱廊。
最奇特的,则是大院内一头正在缓缓行走的老黄牛。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跟在后面,时不时甩一下鞭子。
「谦益,这是在干嘛?」容闳问。
洪仁瞅了一眼,答道:「哦,这是在给印刷机提供动力呢,书馆内没有蒸汽机,麦都思先生乾脆让人把印刷机改造了一番,将转轴上的皮带系在牛的身上。牛一动,印刷机就能运作起来了。」
洪武笑道:「嚯,这印刷机还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版本。」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位先生此言甚妙。」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书馆内走出一位身穿灰色长衫丶脑后拖着辫子的青年,面容清瘦,对三人拱手作揖。
「谦益兄,我们又见面了。」
「懒今兄。」
洪仁玕看见那人,面露笑容,拱手回礼,:「半年前你说来日再叙,没想到来日来的这么快吧?」
他侧身介绍道:「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瀚王懒今,麦都思先生的助手,一起重译了《圣经》。」
他又转向王瀚:「懒今兄,这位是容闳容纯甫,美国耶鲁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这位是洪武先生,纯甫的护卫。」
王瀚拱手道:「两位,幸会。」
洪武和容闳也拱手回礼:「幸会。」
王瀚还了礼,侧身做出迎接的姿势:「那三位就请跟我来吧,麦都思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三人鱼贯而入,屋内窗明几净,有不少穿着长衫的中国人和穿着西服的白人坐在一起,用英语或者汉语讨论着什么,边说边写,桌上摊满了稿纸和书籍。
「这些人是书馆内的传教士以及负责翻译文章的助手,例如那边那两位。」
王瀚边走边介绍,他指了指远处窗边正在交谈的两人:「那位是伟烈亚力先生他的助手李善兰,正在翻译《几何原本》的后9卷。」
「利玛窦和徐光启当年只译了前六卷,剩下的九卷,搁了三百年,如今才算有人续上。」
「那边的是雒魏林先生,仁济医院的院长,偶尔来书馆里翻译西医书籍,教授习医的同胞医术。」
「靠近印刷机的是艾约瑟先生以及他的助手管嗣复,他们在翻译《植物学》————」
正在讨论的众人见几人进来,纷纷拱手礼,几个白人传教士也点头致意。
洪仁三人一一回礼,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书馆的最后方。
那是一间办公室,或者说书房,门开着。
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两排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宗教典籍丶科学书籍丶经史子集丶二十四史,应有尽有。
背靠着窗户的书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眼镜丶年近花甲的老人,正盯着桌面专注地写些什么。
王瀚敲了敲一旁的门,恭敬道:「麦都思先生,谦益他们来了。」
听见敲门声,麦都思抬头,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仁玕,你来了。
他说的是中文,只有一点点口音。
「昨天我收到你派人送来的拜帖时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回香港不过半年,又来了上海。」
洪仁玕笑道:「麦都思先生,你知道的,我必须去南京见我的兄长。」
「得知小刀会之乱平息,又有人愿意送我去南京,我便从香港启程了。
麦都思看向洪仁身旁的两人,疑惑道:「这两位先生就是你在拜帖上说的那两名美国来的商人?」
容闳拱手行礼,用英语道:「麦都思先生,我于三年前在耶鲁的时候,正式加入了美国国籍,且受洗成为基督徒。从国籍上来说,我确实是美国人。」
麦都思微微一愣,随即也换成英语,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哦?耶鲁?你是哪一年毕业的?」
容闳道:「去年毕业,毕业了就准备回来了。」
麦都思问道:「为什么不选择在美国待着呢?」
容闳愣了一下,思索了几秒后道:「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蒙受了主的感召吧。」
「《提摩太前书》5章8节里说:人若不看顾亲属,就是背了真道,比不信的人还不好,不看顾自己家里的人,更是如此。」
对我而言,亲属就是祖国,回来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麦都思闻言,神色又惊又喜,流露出几分由衷的欣赏之意:「对主的教诲领会的如此深刻,好,真好。」
王瀚此时搬了几把椅子进来,又端了茶,便退到一旁静静听着。
麦都思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仁玕,你在拜帖里说,想要一份长江的航道图?」
洪仁玕正襟危坐,颔首道:「是。我们想沿江而上,前往天京。但长江水道复杂,清军又在江上设了不少关卡,没有图,不敢贸然进去。」
麦都思放下茶杯,斟酌了片刻,缓缓道:「航道图我的确有,是今年最新的,给你也没问题。」
洪仁玕面露喜色,正要道谢,麦都思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洪仁玕一愣:「麦都思先生,您请说。」
麦都思从桌上那叠稿纸中抽出一张,推到洪仁玕面前。
那是一份手稿,字迹工整,页眉上用希腊语写着」EπιστoλητoυAπoστoλoυ∏αλoυπρoζτoυPωμαio
uζ」。
「罗马人书?」
洪仁疑惑道:「麦都思先生,我记得《新约全书》译本不是已经翻译完并出版了吗?怎么又专门挑出罗马人书这一章来?」
麦都思点了点头,道:「没错,五年前我带着王瀚完成了《新约》的翻译工作,但最近我觉得其中的一些章节没能翻译的尽善尽美,于是又和王瀚开始了修订。」
「你以前帮过我,我知道你的功底。这位容先生又是耶鲁毕业,翻译工作肯定也没问题。」
他看着洪仁和容闳:「你们留下来,帮我修订完罗马书。译完之后,航道图双手奉上,怎么样?」
洪仁玕为难道:「麦都思先生,可我们在真的想尽快赶去天京。」
王瀚忽然开口道:「谦益兄,放心吧,修订用不了几天,我和麦都思先生有些拿不准的也就几十句而已。」
最后,两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又叨扰了片刻后,约定明天过来正式工作后才起身告辞。
一出门,容闳就长叹一声:「总算出来了,一直聊圣经,聊的我都头疼。」
洪武道:「容先生,你这哄老头的本事挺行啊。又是受洗又是主的感召,我看那个麦都思和你聊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不把他哄开心了,怎么拿航线图?」
容闳道:「我和谦益回去拿一下行李,接下来几天就暂住墨海书馆了,洪先生你呢?」
洪武想了想,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我在上海这边先走走看看,打探一下消息。顺便把船上的事安排安排。你们专心翻译,不用管我。」
旧金山,唐人街。
已是深夜,曾泰躺在躺椅上,却还没有睡觉。
以他如今和死士相同的体质,睡眠对他而言已不是什么必要之物,一天内睡一两个小时就能把精力补满。
要是愿意,他现在甚至可以七天七夜不睡。
此时,他正在看手下的死士们正在干什么。
旧金山的死士们正在商议着《卫生法》的细节,要在旧金山开始大规模的基建,修建下水道和硬化道路。
俄勒冈的印第安死士们在白云的带领下,开始袭击白人的城市和定居点,消灭里面的美军。同时也吞并着遇见的印第安部落,让印第安的男女老少开始学习汉语。
内华达的河谷内,景德带领着一众死士一边开辟据点,一边挖掘着矿山。银矿的产量正在稳步提升,每天都有成吨的矿石被运出来。
纽约,那位范德比尔特的次子已经落入了达奇所布设的陷阱中,对施特劳斯推心置腹。
檀香山丶香港丶广西丶上海————
死士们做的事情皆涌入他的脑海中,直到他忽然听到了一些名字:王瀚丶李善兰丶管嗣复————
「有点耳熟啊————」
曾泰回忆了一下前世的记忆,顿时想了起来。
这些名字,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见过。
李善兰,数学家,翻译过《几何原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代数学》《代微积拾级》————
《代微积拾级》这个名字有点怪,但换个名字就简洁明了了,微积分。
这个钱老曾说过人再笨14岁总能学会的东西,这个让无数大学生痛苦补考的玩意,就是李善兰翻译到国内的。
除了翻译,他还写了许多数学着作。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李善兰恒等式,是世界上第一个用中国人名字命名的数学公式。
王瀚,后来改名叫王韬,是中国近代第一位自办报刊的报人,变法维新的先驱。他办过《循环日报》,写过《法国志略》《普法战纪》,是晚清最懂洋务的人之一。
管嗣复,虽然名声不如前两位响亮,但也是最早接触西方科学的中国学者之一,翻译过《西医略论》《内科新说》《妇婴新说》等西医着作,兼通中医与西医。
「都是些人才啊。」
曾泰从躺椅上起身,开始思索起来。
苏颂正在旁边整理文件,见他忽然坐起来,问道:「主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上海那边有几个人才。」曾泰道,「未来说不定能用一用。」
苏颂放下手里的文件:「人才?」
曾泰点了点头,道:「嗯,墨海书馆里,给白人传教士翻译书籍的那些人,都是当今中国一等一的脑子。」
苏颂想了想:「主公想把他们弄到美国来?」
「那倒没有必要,美国有你们足矣。」
曾泰摇了摇头,「他们在那里翻译着西方的科学丶医学丶数学,比来美国更有用。」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打算在上海设立一个据点。」
苏颂问道:「和香港一样?」
「不不不,和香港还是得不一样。」
曾泰连忙摆手:「虽然从香港抢了几十万英镑是挺不错的,但这次干正行。」
「以巴基的名义,在上海开一家商行,专门从事进出口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上海,虹口码头,乘风号。
收到曾泰下达的指令后,一行人围了一块,开始商议起事情来。
「主公下令,要在上海开辟新的据点。」
乘风号的船舱里,洪武看向巴基:「主公说,以你的名义,在虹口码头附近开一家商行,招募华工去美国。」
「你是白人,在租界里好办事。」
巴基闻言点头答应:「没问题,商行叫什么名字?
洪武道:「太平洋行,生意分明暗两种。明面上是做正经招工的生意,暗地里走私军火到南京。」
有一个死士道:「洋行在上海招工,有点困难哦。」
他顿了顿,解释道:「上海不像广东福建那些地方,自古以来有出海闯荡的传统。广东人下南洋,福建人过台湾,都是几百年的事了。
上海这边不一样,老百姓安土重迁,没多少人愿意背井离乡去什么国外。因此这里的华工招募,全是靠坑蒙拐骗。
有把人灌醉了往船上拖的,在码头上设赌局让人欠一屁股债的,还有直接绑了往船舱里塞的。」
「这么说吧,英语里有个词,叫shanghai,意思就是用下作手段骗人去做某件事。」
洪武都愣了:「这帮洋人的名声这么臭的?」
另一个死士道:「传教士还好,名声差的主要是商行的那帮洋人,此外就是阴庇在洋人手下那些三教九流,拐人主要就是他们在干。」
洪武揉了揉眉心,思索了一会儿后道:「这样,咱们双管齐下。」
「第一,正经招工。贴告示,发工钱,签合同,多派人去流民群里宣传,让愿意去美国的人自己报名。」
「第二,干掉同行。把那些靠绑人过活的洋行及手下的老鼠全都收拾乾净。」
巴基咧嘴一笑:「说到最后,还是得靠武力行事啊。那我要求把破浪号留给我,此外得在美租界租一块地,毕竟注册商行这两样是肯定少不了的。没船没地,算什么洋行?」
洪武道:「没问题,我待会让他们把破浪号上的东西搬来乘风号上,你先去办理。」
巴基带着几个人下了船,轻车熟路地往美国领事馆的方向走去。
上海的美租界七年前才正式设立,范围至今飘忽不定,仍在以虹口为中心往外扩张。
近两年,越来越多的美国商人和传教士在这里落脚,开洋行丶建教堂丶办学校,因此土地的租金也在一路上涨。
「咱们分头行动,我去领事馆提交申请,先把洋行执照办下来。」
巴基道:「你们去外面找找哪里有租售地块的牌子,比对一下,挑一个最好的出来。」
「好。」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处有些破败的院落外碰了头。
「就这里?」
巴基打量着四周,啧了一声。「有点破啊,租金还贵,这就是最好的?」
找到这块地的死士耸了耸肩:「没有租出去的地方都是这样的,想要已经建好的丶能直接用的,那就只能找别的洋行买。更贵不说,人家还不一定肯卖。」
巴基理所当然道:「那就不买,直接抢便是。」
说罢,他便联络起了船上的洪武,道:「洪武,随便找一家小洋行,烧掉他的货物把人弄破产我们再收购。
现在只能买到烂地还得自己建,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搞一个现成的。
,「没问题,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