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资质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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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功出定，洞外已是东方既白。伸手触摸自己面颊，竟有一层细密的黑色油垢，腥臭难闻，知是体内杂质排出。奔至泉边，脱衣沐浴，那泉水竟被他染黑了三尺方圆。沐浴毕，神清气爽，目力所及，远处山崖上的一只松鼠，须毫毕现；耳畔所闻，山下道观晨钟，余韵悠长。他仰天长啸，声震林樾，惊起宿鸟无数，却浑不在意，只反复默念马钰所授口诀，生怕遗漏了这初体验的妙处。
    此处先解说一下道家吐纳之术。此术据传为黄帝所创，历史悠久，蕴含着无尽的智慧。昔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广成子授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之法，黄帝依之修炼，竟能“兴云布雨、驱策百灵“，最终乘龙飞升。此后历代圣王，如尧舜禹汤，无不以此术为治国修身之本；老子著《道德经》，阐其“专气致柔“之理；庄子述“坐忘““心斋“，发挥其玄微；魏伯阳作《周易参同契》，以易理丹道合而为一，此术遂成道家修炼之核心法门。
    它讲究静坐放松自己的心神，就如同将自己的灵魂从尘世的喧嚣中抽离出来，进入一个宁静的空间。这“宁静的空间“，非指外在环境，而是内心境界。有那修行者，身处闹市，车马喧嚣，却能“闹中取静“，一念不生；也有那隐居深山者，虽外境清幽，内心却妄念纷飞，如猿猴跃树、野马脱缰，终难入道。故王重阳有诗云：“莫将外事萦心田，自有真常道性圆。“强调的便是这“心静“重于“境静“的道理。
    然后进行屏心静气地缓慢深呼吸，这呼吸可不是一般的呼吸，而是要达到更深层次的人与外界之间的气体交换。常人呼吸，只在喉间胸际，如风吹皮毛，浅而不入；修炼者呼吸，要求“气沉丹田“，如婴儿在母腹，绵绵若存。更进一步者，能“息息归根“，每一口呼吸，都仿佛从脚底涌泉穴吸入，直透头顶百会穴而出，周身三万六千毛孔，无一不参与这气体交换，是谓“体呼吸“或“毛孔呼吸“。
    拿现在科学说法而言，这是尽可能地促进人肺部与外界间的气体交换以及肺部与血液间、血液与细胞间的气体交换。从解剖学角度看，人肺约有七亿肺泡，总表面积达七十至一百平方米，常人日常呼吸，仅动用其中三四成；修炼吐纳者，通过深度、缓慢、均匀的呼吸，可激活更多肺泡，提升气体交换效率。从生理学角度看，缓慢呼吸能激活副交感神经，降低心率血压，促进消化吸收，与剧烈运动时的应激状态恰好相反，是一种“主动修复“机制。
    从不同层次加强吸纳氧气与排出二氧化碳，如此便自有吐故纳新之功效。这“吐故纳新“四字，出自《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表面看是生理层面的气体更新，深层看却是能量层面的代谢转换——排出体内积存的“浊气““病气““老气“，纳入天地间的“清气““生气““元气“。有那久病缠身者，修炼此术，初时排出的气体腥臭难闻，颜色发黄甚至发黑，便是“病气“外排之象；坚持修炼，渐至气味清淡，颜色转白，最终无色无味，方为“气纯“之境。
    故通俗地称之为吐纳术。而各派在习练过程中，又由习练者自己揣摩形成了不同的功法。佛门有“安般念“，以数息、随息、止息、观息为阶梯；儒家有“静存动察“，以调息为入手功夫；医家有“导引按跷“，以呼吸配合肢体运动；武术家有“内家拳“，以气运身为核心。这些功法引气机穿透四肢百骸，流转于周身各处，基本上都按一定的经络线路运行。但总体上都分为小周天与大周天两大阶段。
    小周天是尽量深呼吸后气沉丹田，这丹田就像是人体内部的一个能量汇聚之所。具体位置，各家说法不一：有说脐下三寸者，有说脐内一寸三分者，有说两肾之间、命门之前者。实则“丹田“非固定解剖位置，而是气机凝聚后形成的一种“功能态空间“，因人而异，因修为深浅而异。初学者意守脐下，渐至热生、气动、光现，便知“丹田“所在；深造者能“身中自有乾坤“，处处皆丹田，无处不丹田。
    然后以自主意识牵引气机，让“意识之气流“按一定线路在身体躯干中形成个小循环。这线路，便是任督二脉——任脉在前，主阴，为“阴脉之海“；督脉在后，主阳，为“阳脉之海“。二脉循环，如环无端，恰似太极图中阴阳鱼首尾相衔。一个循环即称为一个周天，故曰小周天。这小周天的形成是修炼者迈向更高境界的第一步，需要修炼者用心去感受气机的流动，将每一个细微的环节都把握好。那气机初动时，如蚁行、如水流、如热汤浇灌，种种感受，因人而异；运行至关节狭窄处，如尾闾、夹脊、玉枕，常有阻碍，谓之“三关“，需以意念轻轻引导，不可强求，否则易生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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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天则是在小周天基础上使意识气流通达人体四肢百骸，形成一个走遍全身的一个大循环，如同河流在大地肆意流淌，所到之处充满生机。故称为大周天。大周天的运行线路，不再局限于任督二脉，而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部参与，气机如网如织，遍布周身。此时修炼者能“内视“自身，见经络如发光河流，穴位如璀璨星辰，五脏六腑、骨骼肌肉，无不清晰可辨。更有甚者，能“透视“他人，诊病疗疾，手到病除。大周天的修炼难度比小周天要大得多，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且毅力非凡之人能够做到。王重阳飞升之前，七子中仅马钰、丘处机臻此境界，余者皆在小周天阶段徘徊。
    此法初练者要做到气沉丹田都要练一两个月才成，要走通一个小周天则往往非数年方可形成气机，感受到意识气流的存在。这期间，修炼者需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寂寞，每日按时打坐修炼，不断磨练自己的心境。有那急于求成者，强行以意念引导，反而气机错乱，走火入魔，或癫狂、或瘫痪、或暴毙，前车之鉴，不胜枚举。故马钰传功张三丰时，再三叮嘱：“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可揠苗助长，不可贪功冒进。“
    张三丰修炼小周天，竟一夜就打通了任督二脉。由此可见，张三丰的确资质逆天得很。他就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在众多修行者中脱颖而出，让众人惊叹不已。
    马钰次日考较其功夫，闻他描述昨夜体验，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抚掌大笑，笑毕竟潸然泪下，喃喃道：“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好眼力！此子……此子……“连说数声“此子“，终未道尽心中感慨。
    丘处机闻讯赶来，硬要与之试手，张三丰推辞不过，二人以掌相抵，比拼内力。丘处机四十年修为，竟感到对方真气绵绵不绝、生生不息，虽量不及己，质却更为精纯，仿佛源头活水与自己池塘静水之别。比拼半炷香时间，丘处机主动撤掌，长叹一声：“师父选中的‘承道者‘，果然……果然……“也是话未说完，挥袖而去，不知是喜是妒。
    消息传开，全真教上下震动。
    当然，各种功法又各自有所讲究。全真派这套功法要求子午二时习练，这其中有着深刻的缘由。古人认为子午二时乃天地开合，阴阳转换之时。子时一阳初生，如种子破土，生机萌动；午时一阴初降，如烈日西斜，收敛归根。这两个时辰内，天地间的能量最为活跃，阴阳之气相互交融转换，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气场。练功者在这个时候更容易吸纳天地玄气，这玄气是一种神秘而强大的能量，比普通的气更有滋养身体、提升功力的作用，更有益于功力的增长。
    马钰曾以特殊方法观测，子时在终南山顶，可见淡淡紫气自东方而来，如轻纱薄雾，笼罩山巅；午时则有青气自西方而至，与紫气交融，形成肉眼难辨的“气场漩涡“。修炼者此时打坐，便如置身漩涡中心，吸纳之力事半功倍。
    但也有别的理论认为，子午二时人体处于休息状况，气血归于平静，就像平静的湖面更容易倒映出周围的美景一样，此时人的内心更加宁静，气血流动也较为缓慢，更有利于人进入宁神静气状态，从而让练功的效果达到最佳。现代医学研究证实，人体生物钟在子时（23:00-1:00）处于“深度修复期“，褪黑素分泌高峰，细胞修复速度是白天的数倍；午时（11:00-13:00）则处于“能量转换期“，心率血压略有下降，消化系统活跃，正是“养阴“之时。这与道家“子午功“的理论不谋而合，或许正是古人长期观察体悟的经验总结。
    若按现代科学角度说，子午二时气血归于腑脏，这时候人体的新陈代谢相对缓慢，身体处于一种自我修复和调整的状态，的确更利于人体与外界之间的气体交换，有利于身体的全面休整。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此时线粒体功能活跃，ATP合成效率提升，为修炼者提供了更充足的“能量货币“；从神经科学角度看，此时大脑α波增强，θ波出现，正是“清醒放松“的最佳状态，有利于形成稳定的“意念-生理“反馈回路。这些现代发现，为古老的吐纳术提供了新的诠释维度，也印证了先哲智慧之深邃。
    张三丰得此妙法，又兼逆天资质，自此修炼不辍。那升仙大典之日，他已能于万众瞩目中，以吐纳之法调息入定，虽身处喧嚣，心却宁静，引得前来观礼的各派高人侧目不已。林正英远远望见，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轻声自语：“重阳子，你选中的这颗种子，果真要长成参天大树了。“语声虽轻，却被身旁的张仲廉隐约听见，待要追问，她已飘然离去，只余淡淡药香，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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